《两包怀春散全集》第66/86页


翦王府内,花草不见,青松参天;彩裙不见,男丁兴盛;林子衿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进府,环顾灰蒙蒙的家什,忍不住背上麻冷。这大宅子不像是皇亲国戚的宅邸,倒似个严肃的镖局,大清早的,就满满飘着男子的汗味,偶见一两名女婢,却都是上了岁数的。她一身中衣沾了灰,怯生生地立在客堂中,仿佛是从牢里刚捞出来的。

姜仁翦兀自坐稳,马鞭甩到桌上,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满足地轻叹。“你怎么不跑了?”

她被他松开,原本想趁机逃脱,听他一语道破,倒是不好意思起来,衣衫单薄逼她扭捏,支吾道:“你是王爷吗?王爷该不是坏人。”

他扬眉,本不善逗趣,却从未见过这般没开窍的脑袋瓜儿,忍不住又开口:“我是坏人,且男女都欺负。”

她听他低哑了喉咙,心下一颤,光着的脚丫受了早寒,不禁软了膝盖,坐倒在木椅中,狼狈模样又惹他轻笑。正自得其乐的当儿,老管事领了个黄衫姑娘进来,停在门槛边来报:“王爷,斯姑娘到了。”

他颔首,管事退下,展出身后窈窕身影,澄澄的百褶裙,衬得她好似一朵秋日艳菊,妖娆中自带几分清高。方才跌坐的林子衿,见了她,腾地立起,僵了一双手脚,木椅刺啦响动刹那,厅内三人皆是愣住。

姜仁翦眯眼细细比对那面面相觑的二人,虽是容貌极像,但成对站在跟前,还是可辨出相异之处。那装扮精致的,身量玲珑有致,粉面略见沧桑;那单薄似树叶的,瘦弱一身轻骨,眉眼清透如水。

“斯梦!“她先缓过神来,扑上前去,拉过她的手掌,攥在心口。

另一个神色惊慌,欲抽回,却又莫名不舍,眼瞧着与自个儿如出一辙的面颊,忽然抬手往她脖根处抓过去。抹了两把,没探到假面皮,这才恍惚地后退,靠在镂花门上,颤声喃喃道:“你如何偷去了我的模样?”

林子衿痴痴一怔,仍是热切地捧着她的手,笑中带泪:“我是你的姊姊,咱们同胞,自是长得一样。”

“你……你如何认得我?”斯梦不解回望,早已松懈了惯常的谨慎入微。

“我是子衿,你是子佩。若不是亲姊妹,又如何生的同样样貌?”她喜出望外之余,心里涌出许多话来讲,堵在喉咙不知该先说那句,于是拉着她往里走,没发觉姜仁翦审度的目光。“我的血纹散了,便觉得你定是子佩,世间上终于有了亲人,咱们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后面那人被她硬邦邦地拽着,脑中僵涩地思忖,抬眸时,凝神悲凉问道:“你的爹娘……可是林书豪与冯若梦?”

“是咱俩的爹娘。”她暖暖一笑,却瞧她眼中凛列,喉咙里似有咯咯声音,脸色煞白忽而仰面直挺挺地倒下。

耳边急唤好似入水墨滴,圈圈散散,淡泊在混乱中,那若有若无的氤氲里,清晰出一张儒雅面孔,剑眉清朗,眼眸却深邃无底。

“师父……”她唤他,失神地往前追着,却见他始终若即若离,“我到底是谁?”

白雾浓得迷了双眼,她伸手去拨,屡屡抓空,再见着斯书诺,又扑上去问:“师父,你想做武林鳌首,阿梦等你……你说想报夺嫡之仇,阿梦祝你一臂之力。只要你留我在身边……”

她言语悲切,不知不觉淌下泪来,湿了脸颊湿了枕头,阴凉阵阵,袭醒了她。再睁眼,那梦中追逐,梦外已成忧,噩魇初醒那一霎,她竟说不清自个儿是清醒着好些,还是梦里才更加坦然。心心念念无法放下的人,此时仍在清风山,那千里之外的清修之处。

云端滚滚,夕晖万丈。

清风观巍峨的牌楼前,一条颀长的身影拖拉在地上,山风掠过,掀起了长袍一角,徒添了几<文>分沧桑。男子背上一<人>柄长剑,径直<书>向里,身后两<屋>丈之外,随行着一抹粉嫩小影,步履间犹豫,仿佛进退两难。

“程公子!”神迹门内大步行出一青袍道士,头顶发髻上一匝暖玉银箍,是清风观首阶弟子的打扮。

“郑道长,你怎知我今日上山?”程音行动依旧翩翩,只是少了几分不羁,神色中莫名忧郁,谈吐温和,眼内神采像是燃尽的火堆,灰蒙蒙一片。

“我当然是不知!”他上前来,替他拎了手里的一樽泥坛。“盼了几日,才见你来……小林子那里是否一切安好。”

他手上轻了,心间却仿佛一潭死水扬了灰尘,缓缓沉淀。“还如离开时那般,那新碑我也立好,道长不必记挂了。”

“小林子喜欢新衣裳,程公子给带去的,她想必是更称意。”郑子章口中一顿,与他向里同行,提了提手中的,又问:“这是什么玩意?”

“早前听道长提起,小猫爱后山石榴树,不知这会儿可否还在?”

被程音忽然提起,他才恍然大悟地拍响额头,叫道:“师父这半年回山闭关,我倒忘了这茬儿了。”

“山下有片果林,路过时讨了些肥,带到观里来,盼入秋可摘些石榴给她带去。”他讲完,眉眼低垂,思及那景,脸孔浮现怡然安详。

郑子章旋即领他往正殿后身走,沿着他头一遭往刀风涧的石子路,朝南一拐,满眼翠绿欲滴,掺杂少许颓败的石榴花,繁茂之相与道观中的清净肃穆大相径庭。程音面对郁郁葱葱,却泛不起欣喜,心中苦涩地提过那泥罐子,往下方走去。他身后脚步声跟着,行至林中,才觉得踏步之声戛然而止,他转身瞧过去,见郑子章站在一棵矮树下,垂头出神。

“不知是否因为树下埋了东西,这棵始终比别的矮些。”他伸手扶了扶树干,赭石般的深棕色,曲折上延,精神的小叶片中,裹着尚且青涩的果实。“幼时淘气,偏爱捉弄五师叔,我常偷了他的夜壶,叫他清晨着急。有一回,五师叔气急了要责罚,到我屋里去翻腾,小林子怕我挨打,便偷偷把夜壶埋在了这棵树下。”

程音听他讲往事娓娓道来,一时温存迷了心窝,暖烘烘地泪水弄酸了眼睛。失神地接了一句:“未想到,观主也有那般轻松无忌的光景。”

“五师叔年轻时爱打爱闹,呵……情急之时便会口吃。只是许多年不见,再回到观里,才发觉他性情变了许多,倒是那结巴的毛病没变。”郑子章矮身蹲在树下,从罐子里倒了些干粪埋好,又叹道:“原本只是几棵石榴,现下竟已成林。”

程音愣愣出神,眼前晃动全是林子衿的影子,韶光逝去,往往令亲近的人从死亡中理解珍贵,起初痛不欲生,以后反而慢慢无法相信她已走远,无法再见。他舍不得离开这清风观,只因心中莫名觉得,她还在世间某处,好似某日便可蹦蹦跳跳地跑回来。他思绪飘远,耳边只捞了他讲的后半句,留在心中辗转一番,忽而皱了眉头,问道:“乔道长何时出关?”

郑子章起身叹气,摇摇头道:“师父闭关之处在玉宇台,正是密室所在之处,想必是因紫玉已落入他人之手,所以寸步不离守候在那里。”

他听言沉吟半晌,心中揣了个念头,惴惴不安,张口欲再问,抬眼之时瞥见果林外立着个人影,便收声不语。郑子章顺着他的目光,也瞧见了,意味深长地问回来:“这潘姑娘总跟着你,这般是要误了终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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