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杂货店》第55/71页


  "我少年时候,才名倒也不小,抚琴,击筑,奏琵琶,日子过得倒是逍遥。只可惜女子有才未必是什么好事,及笈之后,就嫁了个功曹。"说到"功曹"的时候,步非烟轻轻颤抖了一下:"他待我很好,百般宠爱,只可惜他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他的世界,我不懂;我的世界,他也不明白。"
  谢渊然隐隐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多少有些尴尬,步非烟却笑着说:"如你所想,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一个邻家少年……那一天,阳光很好,我记得正穿了这么一件衣裳,走出后院房门的那一刻,就看见一个练剑公子高高跃起,我……也就跟着醉了。"
  那一天,阳光很好,谢渊然看见一个绯衣女子的倩影,也醉了……
  "我毕竟读过书,是明理的人,夫君之外,我不敢多想。"步非烟的眼波开始朦胧,嘴角也挂起了浅浅的笑意:"他也看见了我,然后就开始给我递诗,我现在还记得那首诗,他写的是: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 自此之后,便诗词酬问,也不知互相递了多少。"
  "那姑娘何不效仿红拂女?索性……咳咳。"谢渊然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可以冠冕堂皇地说出私奔的话来。
  步非烟却只是幽幽一叹,并不回答,停了半刻,才说道:"后来,他终于进了我的内室,也进了我的心。那个时候,赵郎不过弱冠,文采风流,我爱他已极。只是……我夫君终于得知此事。一夜,他亲自守候在围墙之下,险些抓住赵郎,却终于只是扯下一片衣角来。见到那片衣角,我心里已是明白--生既相爱,死又何恨?我,我虽然不是什么烈女,却是知道担当的。"
  "想必姑娘当时心冷如冰吧。"谢渊然听得心碎,插话道:"不该我妄言,只是赵公子就此离去,恐怕当不得担当二字。"
  "何必两人一起永坠不复?"步非烟低头,神情稍转即逝,口中掩饰道:"凭心而论,功业他待我极好,虽然死在他手里……我,我并不怨他。"步非烟轻轻掠起长袖,莹白如柔碧的臂膀上,尽是一道道鞭伤,鲜红的,极是刺眼,就这么长伴了百余年。
  "非烟……"谢渊然头脑一阵晕,忍不住伸手想摸一摸她的小臂,终于还是忍了。
  "我记得那个晚上,一直到魂魄离体,我并没有哀求一个字,一心一意做个了结。他打死我之后,也极是害怕,报了暴卒,正好府椽赵麟是赵郎的父亲,此事也就算过去了。从此以后,我便住在这北邙山上……"
  "岂有此理!杀人不须偿命吗?"谢渊然愤愤道。
  "偿命又如何?不偿命又如何?"步非烟轻笑:"我死之后,赵郎日夜在坟头痛哭,他毕竟是我一生唯一贪恋过的人,慢慢,也就原谅了他。终于有一天,他也来了这里。以后的事情,你猜也猜得到了。"
  谢渊然对那位"赵公子"极度不以为然,但是也无话可说,阴阳永隔,他又有什么法子,眼看步非烟已经起身做出"送客"的架势,他连忙叫道:"步姑娘,我千里来到洛阳,遇见姑娘这样的人物,实在心折。不知是否有幸,听姑娘抚一曲仙乐,在下也就无憾了。"
  "谢公子想必妙解音律,又何必要我献丑?"步非烟心里也是技痒,百余年来,赵像郁郁寡欢,极少有抚琴吹箫的雅致,想到这里,她咬咬唇道:"好吧,我当年击筑,也算小有名气,不知公子是否有幸合奏一曲?"
  谢渊然大喜:"好!"
  谢渊然一琴一剑浪迹天涯,对音律一道也极是自信,见步非烟捧出一具古琴,一眼扫过,就绝非凡品。
  铮然一声弦响,二人心有灵犀,奏得都是一曲《高山流水》,琴音婉转,筑声高亢,竟配合的天衣无缝。谢渊然这才知道步非烟击筑之术果真横绝当世,北国铿然之音隐隐,如同丝绸抚过金石,刚柔并济,琴声随拍而动,一生之中,从未奏得这般好过。
  只可惜,想到一曲终料便是天人永隔,谢渊然一双眼睛须臾不肯离开非烟,心下极是遗憾,清啸一声,唱道:
  "卿当为我击筑,
  我且为卿歌。
  黄泉碧落茫茫,
  红尘两相隔。
  错错错,如何说,
  须知蓬莱有仙子,
  碧海泛清波。"
  步非烟何等玲珑,谢渊然歌中相求之意如何听不出来?她刚要正色回答,只听门外一个声音冷冷:"谢公子,你诗也对了,琴也弹了,歌也唱了……难不成想在地府留一辈子么?"
  步非烟脸色顿时变得极是难看,手中击筑嘎然而止,霍然起身道:"不错,谢公子,你阳世之人不宜久留,我送你出去。"
  "不用你送。"门开处,一个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果然是极英俊风流的人物,他一手拉了谢渊然,向外用力一推道:"谢公子好走!"
  谢渊然一阵天旋地转,醒来时已经伏在墓前。天色将晓,竟然过了整整一夜,也不知那绯衣仙子是幻是真,但无论如何,那一幅神仙体态,已烙刻在谢渊然心间。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谢渊然喃喃道:"我心非烟,不可忘也……"



商品十四:法器 赤夜(1)
  无论如何费心,那一幅《冰雪牡丹》也得不了墓中人的神韵,若非流于富贵,就是偏向孤寒。
  谢渊然长叹一声,将笔远远抛开,这些日子,他在洛阳城里买了不少传奇小说,一字字觅着非烟的芳踪,却更觉得她风骨轻灵,虽然是彼之鬼魅,却是自己心中仙子。
  转眼已经月余,北邙山上花木郁郁葱葱长了起来,再上山去,也不至于阴森冰冷。这一个月来,谢渊然携诗酒上山不下十次,但无论如何哀求告恳,步非烟也再不出来见他。
  "筑筑--",敲门声传来,谢渊然不耐烦道:"酒买了么?拿进来吧!"
  "谢公子怎么成了酒鬼?"门外人哈哈大笑,推门而入,"我也算故人了吧,怎么,不欢迎?"
  谢渊然也惊喜道:"迦巴川苌法师!"
  迦巴川苌一迈入房门,脸色就变了,细细看了谢渊然一眼,沉声:"你果然去了北邙山?"
  "不错。"谢渊然点头。何止是去了?两天一小去,五天一大去,他一颗心全在北邙山上了。
  "好重的鬼气。"迦巴川苌忧心道:"公子,你遇见什么了?"
  谢渊然嘴角浮出一个极其甜蜜的笑容:"嘿嘿……"
  "公子莫非被鬼魅迷惑?"迦巴川苌更是着急,探手入怀,将那面嘎巴拉鼓握在手中。
  谢渊然心里却是一惊--这迦巴川苌既然是法师,和他处得多了,难免对非烟不利。他连忙大笑:"法师不必多心,谢某最喜欢沾染一点鬼气,下笔才能有神。我还有事情,告退!"
  迦巴川苌来不及阻止,看着谢渊然急急忙忙离去,怒道:"原来真的染了邪祟,竟然为那些鬼物掩饰起来……也罢,佛爷今天做一回善事!"
  迦巴川苌手中的嘎巴拉鼓流传已经十七代,据说当年也是用两位有道高僧的头盖骨制成,法力极重,莫说寻常鬼魅,千年妖精的道行也见不得此鼓。迦巴川苌乃是藏教密宗弟子,法力其实颇为高深,来中原一路,除魔的事情,也做了不少。他极是欣赏谢渊然文采风流,绝不能眼看他为妖鬼所害,于是跟着便尾随而出,那谢渊然提着一樽酒,背着一具琴,正向那北邙山而去……
  迦巴川苌远远看着,见谢渊然白日纵歌,抚琴沥酒,哭喊着什么"非烟",只是他拜祭之墓显然已经在百年以上,坟顶阴气凝结,显然地下结了阴庐。
  他运起心法,向阴气结界一望,只见一个绯衣女鬼,扶着墓碑,面上似乎有悲哀神色。谢渊然哭祭之后,知道今日依旧无功,照例焚了一卷书稿,回身下山去了。
  那绯衣的女鬼还在张望,背后,又是一条鬼影升起,怒道:"你看够了么?"
  远处,迦巴川苌可无心废话,他也不多说,摸出嘎巴拉鼓,轻轻摇了一摇。
  这一摇,在小儿听来不过"拨浪"一声,但是在北邙山群鬼听来,却无异于玄天霹雳一般。
  绯衣女子和身边男子大惊失色,一起遁入地下,迦巴川苌如何肯放?他也懒得穿行,念一声"但念无常,慎勿放逸",轻轻一指,墓碑轰然倒下,阴阳结界也被打开。
  "什么人?"惊魂未定的步非烟惊叫。
  "收鬼的法师!你们两个游魂,也逍遥的够久了。"迦巴川苌冷冷道。什么红颜绝色,在他看来不过白骨,哪有半点怜惜?
  "赵郎快走!"二人自然知道自己法力相差实在太远,步非烟惊叫道。
  "走?"迦巴川苌手起,嘎巴拉鼓咚咚响起,声音愈来愈大,似乎要穿破地面。
  步非烟从来也不知道修习之道,百年来弹琴唱歌吟诗,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她连兵刃法器也没有,随手举起殉葬的古琴,向着迦巴川苌当头砸下。
  "好不自量力的东西。"迦巴川苌忍不住笑道,"你也不看看,你那夫君去了哪里?"
  步非烟依言回头,哪里还有赵郎的影子?他还是那么快地做了判断,又一次抛下了她,一如百余年前。
  手臂软软垂下,步非烟心底最后一丝暖意也已经冰凉,她索性安放好琴,静静道:"既然法师要替天行道,就动手吧。"眼中扑朔一动,泪珠落下,手起,一丝哀绝的琴声传开。
  迦巴川苌竟然也有了丝感动之情,又立即警觉,心道不知此鬼迷惑过多少人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除了她。他意念如钢,不为所动,又一次摇动了嘎巴拉鼓。
  步非烟只觉得凝聚的魂魄慢慢散开,胸中如同火烧一般,知道大限已到,但是心内怨念愤懑之情却愈来愈强烈,生前死后,两世追求的爱,不过是个骗局罢了。只是如今,参透了,看懂了,却又如何?
  琴声铿锵,如迸血泪。
  勾起的是灵魂最深处的怨念和不平,是歌,是哭,是怒吼和长啸。
  迦巴川苌只觉得手中法器越转越是吃力,不禁暗自吃惊--北邙山上,难道还有妖怪有这等修为?
  他点开天目,四下一看,却不禁大惊:一点点磷光闪动,无数孤坟陵墓上一起打开十字裂口,愈来愈多的阴灵破土而出,走了过来。
  "孽障!"迦巴川苌怒骂:"胆敢召集同伙,对抗佛爷!"他左手结大光明印,一掌打去,步非烟的灵体悠悠飞开,胸口处一个掌印自前胸烧透后背,然后开始咝咝地灼烧起周围的灵体。
  "孽障!"迦巴川苌第二掌挥出,这一次却是向着围拢过来的群鬼,没想到众鬼真是不堪一击,眨眼间,就有几个被烧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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