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灯全集.com》第2/60页


  车上又叫王中:“你坐在车头里,到文昌巷口,拜孔爷去。”
  须臾,到了文昌巷孔宅,下车。孝移直进大门,孔耘轩整衣不迭,出来相迎,请至一小书房内。彼此称谢已毕,孝移道:“前日相订,惟恐大兄公出。”耘轩道:“前见孝老出言郑重,必非闲散事体,焉敢负约。”孝移道:“多承光之甚。只如今要上潜斋家去,并邀同往。此地离北门约有三四里,乞一茶之后,登车同去,何如?”耘轩道:“到底是什么事央他,你也叫我知道。”孝移道:“我的意思,是为小儿已七八岁了,早就该上学,因一向自己溺爱,耽搁一年。我想娄潜斋为人,端方正直博雅,尽足做幼学楷模。小儿拜这个师父,不说读书,只学这人样子,便是一生根脚。前日我所以不便启齿者,没有在我家便说请先生之理。今日我邀大兄同往,替我从旁赞助一二。”说完,便打拱一揖。耘轩道:“怪道,我说你平日也甚爽直,昨日忽而半吞不吐,原是如此细密珍重。如今将茶吃完,即便同往。”
  二人茶毕,同出登车。孝移道:“宋禄,将马儿放慢着些,我们还商量些话儿。”宋禄道:“晓得。”耘轩车中点头道:“长兄这件事,令人敬服。”孝移道:“为子延师,人家之常,何言敬服?”耘轩道:乃今宦家、财主,儿子到七八岁时,也知请个先生,不过费上不多银子,请一个门馆先生,半通不通的,专一奉承东翁,信惯学生。且是这样先生,断不能矩步方行,不过东家西席,聊存名目而已。学生自幼,全要立个根柢,学个榜样,此处一差,后来没下手处。长兄此举,端的不错。”
  孝移道:“我尝闻前辈说,教小儿请蒙师,先要博雅,后来好处说不荆况且博雅之人,训蒙必无俗下窠臼。”耘轩道:“是,是。”
  话不多时,已到潜斋之门。门前有个书房院,正房三间,墙角有一单扇门儿。耘轩道:“我们且先到他这书房里。”一同下车,径到书房院来。只见房檐下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家童,在那里学织荻帘儿;书房内高声朗诵。家童一声道:“客来!”
  二人已进书房门内。那读书学生,下位相迎,望上一揖,让二位坐下。孝移便向耘轩道:“这学生二年没见,真正长成光景。”耘轩便向学生道:“还认得我们么?”那学生道:“去年二位老伯在这里时,我爹已对小侄说过,小侄时常记得。”
  孝移道:“今年几岁?”那学生道:“九岁。”孝移见他品貌端正,言语清晰,不觉赞道:“真是麟角凤毛,不愧潜老高雅。”
  耘轩道:“尊翁先生在家么?”那学生道:“适才李公祠请去写匾。临行时说,今日有客到,即去对说。”言未毕,家童提茶到了,学生手捧两杯,献与二位,自己拿一杯在门边恭恭敬敬相陪。这谭孝移早已喜之不荆只见那学生叫家童去李公祠对说客到,孝移道:“不必,我们即到李公祠去瞧尊先生去,并看看写的匾。”吃完茶起身,学生出门相送,叫家童引着李公祠路径。二人回头一拱,这学生躬身答礼,极恭敬,却不拘挛。二人喜的了不得,一路上不住的说道:“是父是子!是父是子!”。
  转过大街,离北门不远,径向李公祠来。只见李公祠是新翻盖的,砌甃整齐。庙祝见有客来,出门相迎。娄潜斋不料二人至此,亦喜不自胜。耘轩道:“造府相访,公出不遏。”潜斋道:“爽约有罪!”孝移道:“匾写完否?”庙祝道:“适才写完。”只见一面大匾,上放“李文靖公祠”五字,墨犹未干,古劲朴老。两人赞叹道:“笔如其人!”潜斋道:“聊以塞责,有愧先贤。”庙祝道:“垂后留芳,全仗山主大笔。”共相大笑。庙祝又请入一座客室,邀留过午。潜斋道:“我来时已说今日有客,不能过午。不如少坐一时,我们一同回去。”
  庙祝不敢过强,只得说:“空过三位老先生,不好意思的。”
  三人吃完茶,作别而归,径至娄宅门前,只见那学生在门前恭候。娄潜斋让至北院客房,一揖而坐。言及前日盛情,彼此称谢,不必细述。潜斋道:“昨日席上说的话,毕竟是甚事见委?弟自揣毫无片长,如何有效力处。”孔耘轩道:“说话要开门见山,谭兄之意,欲以世兄读书之事,烦潜老照管哩。”
  潜斋道:“如何照管之处,亦乞明说。”孝移道:“我一发造次说了。小儿交新春八岁了,尚未上学,欲恳长兄在舍下设帐。
  前日若骤然说明,显得弟敦请之意不恭。今日造府一禀,倘蒙不弃,弟亦领教甚便。”潜斋道;“此事却难从命。见爱之意,弟也不肯自外,但此中有个缘故,不妨琐陈,所以见弟不得已而方命之罪。家兄比弟长二十岁,今年整六十了,每日同桌吃饭,连舍侄、小儿,四人相依已惯。我若到府上去,家兄老来的性情,我知道是的确行不得。”耘轩道:“贵昆弟友爱之情,自所难已。但同在一城之内,相隔不远,岂一朝半夕不见,难说便成云山?潜老似不必过执。”潜斋道:“我是经过家兄的性情。去年我有事上彰德府去,言明十五日即回,不料到那里多耽搁五天。这五天呀,家兄就有几夜睡不着。孩子们都慌了,还使了两番人去接。及至弟到家时,家兄喜极,却笑出几点眼泪。弟说:‘我已是回来了,哥,恓惶什么?”家兄说:‘我也极知道没啥意思,只为前日,我胸中有一道河,由不的只是急,又说不出。’后过了半月光景,这老人才忘了。我如今要到府上,家兄是必不肯,如何行的?”这谭孝移平日景仰娄潜斋为人端方,已是十分要请;见了娄潜斋家学生安详恭敬,又动了桥梓同往之意;及见娄潜斋说到兄弟友爱之情,真性露于颜面,心中暗道:“真是今之古人!舍此等人何处更为子弟别寻师长?这事断不能当面错过的。”因向孔耘轩道:“事且慢商。”这是怕孔耘轩逼出坚执不去的话头,便难回转的意思。
  少顷,只见家童排馔,大家起身让坐。坐定,摆上饭来。
  潜斋吩咐家童道:“瞧两位相公陪客。”家童道:“大相公往乡里料理佃户房子去。二相公就来。”须臾学生到了,在桌角坐。潜斋道:“你伯吃饭不曾?”学生道:“我娘与我嫂子已安排吃完。”娄潜斋道:“家兄只好料理庄农,如今老了,还闲不住,还料理园子种菜吃。舍侄质性不敏,家兄只教他乡里看庄稼。愚父子却是家里吃闲饭的人。”耘轩道:“耕读相兼,士庶之常,岂可偏废。”又说些闲话,饭已吃完。都在厅前闲站着吃茶。孝移是心上有事的人。暗中踌躇道:“娄兄如此人品,如此家风,即是移家相就亦可;他如坚执不去,我便送学生到此,供给读书。”又虑王氏溺爱,又想自己也离不得这儿子,万一请他令兄出来,放他出门,也未见得。遂向潜斋道:“这事与大兄商议何如?”潜斋道:“商议也不行。家兄的性情,我所素知。”耘轩道:“商议一番何妨?爽快请出大兄来面决,或行或止,好杜却谭兄攀跻之想。”潜斋道:“也罢。”
  遂向后边去了。
  迟了一会,只见潜斋跟出来一个老者,是个庄农朴实模样儿,童面银须,向客人为了礼。坐下,便道:“适才舍弟言,二位请他教学,这事不行。我老了,他是我亲手抚养的兄弟,我离不得他。况我家衣食颇给,也不肯出门。”二人见言无婉曲,也灰了心。又问:“二位高姓?”孔耘轩道:“弟姓孔,在文昌巷内。这位请令弟的,姓谭,在萧墙街。”只见那老者把脸一仰,想了一想,说道:“兄是灵宝老爷的后人么?”孝移道:“是。”又问:“当年府学秀才,大汉仗,极好品格,耳后有一片硃砂记儿,是谭哥什么人?”孝移道:“是先父。”
  那老者扫地一揖道:“恩人!恩人!我不说,谭哥也不知道。我当初在萧墙街开一个小纸马调料铺儿,府上常买我的东西。我那时正年轻哩。一日往府上借家伙请客,那老伯正在客厅里,让我坐下。老人家见我身上衣服时样,又问我请的是什么客,我细说一遍,都不合老人家意思。那老人家便婉婉转转的劝了我一场话。我虽年轻,却不是甚蠢的人。后来遵着那老人家话,遂即收拾了那生意。乡里有顷把薄地,勤勤俭俭,今日孩子们都有饭吃,供给舍弟读书,如今也算得读书人家。我如今料理家事,还是当日那老伯的几句话,我一生没用的清。”孔耘轩接口道:“当日大兄领谭老伯教,今日他家请令弟教书,大兄却怎的不叫去?”老者说:“舍弟先只说有人请他教学,并不曾言及二位上姓。我也只为这侄子小,恐怕人家子弟引诱的不妥,不如只教他父子们在家里。若是谭哥这样正经人家,我如何不教去哩。”谭孝移道:“弟之相请,原是连令侄都请去的。”
  老者道:“一发更妙。我是一个极有主意,最爽快的人,只要明春正月择吉上学。我虽是见我的兄弟亲,难说正经事都不叫他干,终日兄弟厮守着不成?”一阵言语,大家痛快的如桶脱底。谭孝移便叫王中拿护书来,取出一个全帖。只见上面写着;“谨具束金四十两,节仪八两,奉申聘敬。”下边开着拜名。
  放在桌面,低头便拜。潜斋那里肯受,平还了礼。又拜谢了潜斋令兄,并谢了孔耘轩。
  少坐一会,拜别起身。潜斋兄弟送出大门,孔、谭二人登车而回。这正是:欲为娇儿成立计,费尽慎师择友心。
  日月如梭,不觉过了腊月,又值新正。谭孝移择了正月初十日入学,王氏一定叫过了灯节,改成十八日入学。孝移备下酒席,请孔耘轩陪席。孝移早饭后,仍叫宋禄套车,自己坐在车上,王中拿帖,去请娄潜斋父子。到那边敦请情节,俱合典礼,不必细述。不多一时,回至胡同口,孝移下车,潜斋父子亦下车来,引进园里,径到碧草轩上。少刻孔耘轩亦到。孝移设下师座,自己叩恳拜托,潜斋不肯,因命端福儿行了拜师之礼。取学名叫绍闻。是因丹徒绍衣的排行。因问:“世兄何讳?”潜斋道:“家兄取舍侄名娄樗,小儿名娄朴。”孝移道:“此亦足征大兄守淳之意。”潜斋道:“家兄常说,终身所为,皆令先君老先生所赐之教。”彼此寒暄不提。
  且说孝移原是富家,轩后厨房,又安置下厨役邓祥,米面柴薪;调料菜蔬,无不完备。这娄朴、谭绍闻两人,一来是百工居肆,二来是新发于硎,一日所读之书,加倍平素三日。孝移也时常到学中,与潜斋说诗衡文;课诵之暇,或小酌快谈。
  潜斋家中有事,孝移即以车送回,或有时父子徒步而归。这娄朴也还是小学生,时同绍闻到家中,王氏即与些果子配茶吃。
  荏荏苒苒,已到三月。王氏向谭孝移道:“这三月三日,吹台有个大会,何不叫先生引两个孩子走走呢?”

第三回 王春宇盛馔延客 宋隆吉鲜衣拜师
  原来祥符宋门外有个吹台,始于师旷,后来汉时梁孝王建修,唐时诗人李白、杜甫、高适游咏其上。所以遂成名区。上边祀的是夏禹,都顺口叫做禹王台。每年三月三日有个大会,饭馆酒棚,何止数百。若逢晴朗天气,这些城里乡间,公子王孙,农父野老,贫的,富的,俊的,丑的,都来赶会。就是妇女,也有几百车儿。这卖的东西,整绫碎缎,新桌旧椅,各色庄农器具,房屋材料,都是有的。其余小儿耍货,小锣鼓,小枪刀,鬼脸儿,响棒槌之类,也有几十份子。枣糕,米糕,酥饼,角黍等项,说之不荆所以王氏向谭孝移说道:“这吹台三月三大会,叫孩子跑跑去。读了两个月书了,走散走散,再去读书何如?”孝移道:“小孩子赶会,有什么好处,不去罢。”王氏道:“这个说不好,那个说不好,如何会上有恁些人?我当初在家做闺女时,我爹爹性儿甚是严谨,到这三月三,也还叫我娘引我,坐车到会边走走。”谭孝移不觉笑道:“妇女上会,也不算他外公什么好家法,你不说也罢。”王氏道:“偏你家是有家法人家!我见那抚院、布、按大老爷们,这一日也去赶会哩。”孝移笑道:“大人们去,或者是有别的事,遣官行香。”王氏道:“行香?为什么初一日不去,偏偏的趁这日热闹才去哩?依我说,到那日你跟先生也去游游,两个孩子跟着你两个,叫宋禄套上车儿同去,晌午便回来,有啥事呢!书也不是恁般死读的,你不信,你跟先生商量。”谭孝移道:“我在会上,从来没见有一个正经读书的人,也没见正经有家教子弟在会上;不过是那些游手博徒,屠户酒鬼,并一班不肖子弟,在会上胡轰。所以不想叫孩子们去。”王氏道:“你不赶会,你怎么见了这光景?”孝移道;“是我年幼,曾走了一遭。”王氏道:“你赶会是幼年,端福儿如今七八十岁么?你跟先生商量,先生说不去便罢。”谭孝移见王氏说话蛮缠,也忍不住笑道:“也罢,与先生商量,先生说去就去;说不去,就罢。”王氏道:“你不信我说,娄先生一定是去的;人家比不得你,芝麻大一个胆儿,动不动说什么坏了家教。”孝移道:“我少时到园中与先生计议。”王氏道:“商量这话,要同着端福儿。休要背地里并不曾说,便说道先生不依。”孝移笑道:“也罢。”心中打算,娄潜斋是必不上会的,所以应允。这正是:家居雍和无事日,夫妻谈笑亦常情。
  到了午后,孝移闲走园中,见了娄潜斋,同坐在碧草轩上,说些闲话。因想起王氏之言,说道:“明日三月三,我们引两个学生,向吹台会上走走罢?”这潜斋品行虽甚端方,性情却不迂腐,便说道:“只要天气好,就去走走。”孝移不料潜斋肯去,不过同端福儿说过这话完事。端福儿已有他母亲的话在肚里,不觉喜容可掬。孝移想起王氏“先生一定肯去”之言,只想笑起来。潜斋看见孝移光景,便道:“孝老欲笑何故?”
  孝移见两个学生在一旁,不便明言,因笑道:“咱们到厢房说话罢。”二人起身,同到厢房,孝移大笑道:“今日潜老乃不出贱荆所料。”潜斋问其缘故,孝移把王氏胡缠的话,笑述一遍。潜斋也大笑说道:“非是我不出嫂夫人所料,是你所见太拘。若说是两个学生叫他们跟着家人去上会,这便使不得;若是你我同跟着他们,到会边上望望即回,有何不可?自古云:教子之法,莫叫离父;教女之法,莫叫离母。若一定把学生圈在屋里,每日讲正心诚意的话头,那资性鲁钝的,将来弄成个泥塑木雕;那资性聪明些的,将来出了书屋,丢了书本,把平日理学话放在东洋大海。我这话虽似说得少偏,只是教幼学之法,慢不得,急不得,松不得,紧不得,一言以蔽之曰难而已。”
  孝移道:“兄在北门僻巷里祝我在这大街里住,眼见的,耳听的,亲阅历有许多火焰生光人家,霎时便弄的灯消火灭,所以我心里只是一个怕字。”潜斋道:“人为儿孙远虑,怕的不错。但这兴败之故,上关祖宗之培植,下关子孙之福泽,实有非人力所能为者,不过只尽当下所当为者而已。”孝移道:“达观!达观!”又说些闲语,孝移回去。到家中,王氏道:“来日的话,商量不曾?”孝移笑道:“先生说去哩。”王氏道:“何如?你再休要把一个孩子,只想锁在箱子里,有一点缝丝儿,还用纸条糊一糊。”
  一夕晚景不说。到了次日,王氏早把端福换了新衣,先吩咐德喜儿,叫宋禄将车收拾妥当。及孝移饭后吩咐时,王氏早已料理明白。王氏又叫端福儿请小娄相公到家中,要把端福的新衣服,替他换上一件,娄朴不肯穿,说:“我这衣服是新年才拆洗的。”这宋禄小厮儿们,更要上会,早把车捞在胡同口等候。德喜儿换了衣服,喜欢的前后招呼。娄潜斋、谭孝移引着两个小学生一同上车,出南门往东,向繁塔来。早望见黑鸦鸦的,周围有七八里大一片人,好不热闹。但见:演梨园的,彩台高檠,锣鼓响动处,文官搢笏,武将舞剑。
  扮故事的,整队远至,旗帜飘扬时,仙女挥麈,恶鬼荷戈。酒帘儿飞在半天里,绘画着吕纯阳醉扶柳树精,还写道:“现沽不赊”。药晃儿插在平地上,伏侍的孙真人针刺带病虎,却说是“贫不计利”。饭铺前摆设着山珍海错,跑堂的抹巾不离肩上。茶馆内排列着瑶草琪花,当炉的羽扇常在手中。走软索的走的是二郎赶太阳,卖马解的卖的是童子拜观音,果然了不得身法巧妙。弄百戏的弄的是费长房入壶,说评书的说的是张天师降妖,端的夸不尽武艺高强。绫罗绸缎铺,斜坐着肥胖客官。
  骡马牛驴厂,跑坏了刁钻经纪。饴糖炊饼,遇儿童先自夸香甜美口。铜簪锡钮,逢妇女早说道减价成交。龙钟田妪,拈瓣香呢呢喃喃,满口中阿弥陀佛。浮华浪子,握新兰,挨挨挤挤,两眼内天仙化人。聋者凭目,瞽者信耳,都来要聆略一二。积气成雾,哈声如雷,亦可称气象万千。
  宋禄将车捞在会边,孝移道:“住罢。”于是一同下车,也四外略看一看。只见一个后生来到车边,向谭孝移施礼,低声问潜斋道:“叔叔今日来闲走走么?”潜斋道:“是闲来走走。”孝移道:“此位是谁?”潜斋道:“是舍侄。”孝移道:“前日未见。”娄樗道:“小侄那日乡里去。”潜斋道:“你来会上做什么?”娄樗道:“我爹叫我买两件农器儿。还买一盘弹花的弓弦。”孝移道:“此敬姜犹绩意也。”潜斋笑道:“士庶之家,一妇不织,或受之寒;本家就必有受其寒者,并到不得或字上去。”孝移点头。潜斋道:“买了不曾?”娄樗道:“我买了,要回去。见谭伯与叔在此,所以来问问叔。”潜斋道:“你既无事,可引他两个到台上看看,我与你谭伯在此相等。就要回去哩,不可多走。”娄樗遂引两个学生,上禹王台去。孝移吩咐:“德喜儿也跟着。人多怕挤散,都扯住手儿。”
  娄樗道:“小心就是。”四个一行去讫。
  只见一个人从北边来到潜斋、孝移跟前,作揖道:“姐夫今日高兴。”孝移一看,却是内弟王春宇。孝移道:“连日少会。老弟今日是赶会哩?”春宇道:“我那得有功夫赶会。只因有一宗生意拉扯,约定在会上见话。其实寻了两天,会上人多,也撞不着,随他便罢。姐夫年前送的丹徒东西,也没致谢。我那日去看姐夫,姐夫也没在家。每日忙的不知为甚,亲戚上着实少情。”孝移道:“老弟一定发财。”春宇道:“托天而已。”又问:“此位是谁?”孝移道:“端福儿先生,北门上娄兄。”春宇道:“失认,少敬!”潜斋道:“不敢。”春宇道:“外甥来了不曾?”孝移道:“适才上台上去了。”春宇道:“人多怕挤着。”孝移道:“有人引着。”春宇道:“暂别。我还要上会去。”孝移道:“请治公事。”
  少顷,只见娄樗引着两个学生并德喜儿回来,声声道:“人多的很。”孝移道:“回来极好。”娄樗道:“叔叔家中不捎什么话?”潜斋道:“回去罢,没什么话说。”
  又见王春宇手提一篮子东西走来,无非是饴糖、粽子、油果之类,笑嘻嘻道:“外甥回来了?”端福儿向前作揖。春宇道:“你妗子想你哩。”又问:“这学生是谁?”孝移道:“是娄兄公郎。”潜斋也叫作了揖。春宇把东西放在车上,说:“你两个先吃些儿,怕饿着。”又向孝移说道:“我今日有句话,向姐夫说,姐夫不可像平素那个执拗。今日先生、世兄、姐夫、外甥,我通要请到我家过午。”孝移道:“我来时已说午前就回去,不扰老弟罢。”春宇道:“你这午前回去的话,不过对家下吩咐一句儿。俺姐若知道先生跟姐夫在我家过午,也是喜欢的。”潜斋道:“回去罢。”春宇道:“从这里进东门,回去也是顺路,左右是一天工夫。”孝移道:“人多不便取扰。”
  春宇笑道:“外甥儿打舅门前过,不吃一顿饭儿,越显的是穷舅。我先到会上时,已着人把信儿捎与他妗子去,我今日请不上客,叫我也难见贱荆。”孝移笑道:“这个关系非轻,只得奉扰。”大家都笑了。王春宇便叫宋禄套车,孝移道:“同坐车罢。”春宇道:“车上也挤不下,那树上拴的是我的骡子,管情你们不到,我就到家。”
  不多一时,车儿进宋门,走到曲米街中,王春宇早在门前恭候。下车进门,从市房穿进一层,有三间厢房儿,糊的雪洞一般,正面伏侍着增福财神,抽斗桌上放着一架天平,算盘儿压几本账目。墙上挂着一口腰刀,字画儿却还是先世书香的款式。大家为了礼,坐下。春宇向端福儿道:“你妗子等着你哩,你爽快同“这位小客齐到后边,也有个小学生陪客哩。”潜斋坐定道:“少拜。”春宇道:“不敢。”又叹口气道:“先君在世,也是府庠朋友。轮到小弟不成材料,把书本儿丢了,流落在生意行里,见不的人,所以人前少走。就是姐夫那边,我自己惶愧,也不好多走动的。今日托姐夫体面,才敢请娄先生光降。”孝移道:“太谦!”潜斋道:“士农工商,都是正务,这有何妨?”春宇道:“少读几句书,到底自己讨愧,对人说不出口来。”
  只听得后边女人声音,说道:“你也到前边,与你谭姑夫作个揖儿。”只见两学生,又同着一个学生,到客厅前。春宇道:“先向娄师爷为礼,再与你姑夫作揖。”娄潜斋看那学生时,面如傅粉,唇若抹朱,眉目间一片聪明之气。因夸道:“好一个聪明学生哩。”孝移道:“这学生自幼儿就好,先岳抱着常说是将来接手。”春宇道:“样子还像不蠢,只没人指教。”
  这谭孝移想起岳丈当日是个能文名士,心中极有承领读书的意思。这潜斋见这样好子弟,也有成人之美的意思。只是当下俱未明言。
  须臾,整上席来,器皿精洁,珍错俱备。孝移道:“老弟如何知今日有客,如此盛设?”春宇道:“我以实告,若是贱内那个烹调,也敬不得客。是我先在会上买粽子时,已差人回城中,到包办酒席蓬壶馆内,定下这一桌席面。”潜斋道:“太破费。”春宇道:“见笑。”三个学生席未完时,都放下箸儿,春宇道:“你们既不吃,可向后边吃茶去。”三个学生去讫。
  少刻席完,孝移道:“这老侄如何读书哩?”春宇道:“这街头有个三官庙,是众家攒凑的一个学儿,他娘怕人家孩子欺负他,不叫上学,我没奈何,自己教他;我的学问浅薄,又不得闲,因此买了几张《千字文》影格儿,叫他习字,不过将来上得账就罢。”潜斋道:“这个便屈他。”孝移道:“错了。”王春宇是个做买卖的精细人,看见二位光景,便叹道:“可惜离姐夫太远,若住得近时,倒有个区处。”孝移道:“再商量。”
  宋禄、德喜儿吃完了饭,来催起身。孝移叫两个学生上车,只听得后边女人声音说:“还早哩,急什么?”又迟一会,娄潜斋、谭孝移谢扰,同两个学生一同上车,王春宇送至大门。
  回来,向女人曹氏说道:“今日谭姐夫意思,像有意照管隆吉读书哩。”曹氏道:“我适才问端福儿,他一个学中,只两个学生,我也就有这意思。明日治一份水礼,看看姑娘,我跟姑娘商量。他姑是最明白的人,他家是大财主,咱孩子白吃他一年饭,他也没啥说。他姑依了这话,内轴子转了,不怕外轮儿不动。”春宇笑道:“谭姐夫不是我,单听你的调遣。”曹氏道;“你不说罢,你肯听我的话些,管情早已好了。”春宇道:“谭姐夫意思,是念咱爹是个好秀才,翁婿之情,是照管咱爹的孙孙读书哩。”曹氏道:“你明早只要备一份水礼,叫一顶二人轿,我到姑娘家走走。”
  到次日,春宇果然料理停当。曹氏吃过早饭,叫小厮挑着盒子,隆吉跟着,径上谭宅来。王氏听说弟妇到,喜的了不成。
  打发轿夫盒子回去,要留曹氏住下。曹氏要商量孩子读书的话,也就应允道:“住是不能住,晚些坐姑娘的车回去。”说了些婆娘琐碎家常,亲戚稠密物事,随便就提起隆吉从娄先生读书的话:“还要打拢姑娘一年。”王氏道:“多少人吃饭,那少俺侄儿吃的。他三个一同儿来往,也不孤零。”曹氏见王氏应允,因说道:“不知谭姐夫意下如何?”王氏道:“我与他商量。”叫德喜儿到前客房看看有客没客。德喜说:“没客。大爷与舅爷家小相公说话哩。”王氏遂到前边,欲商曹氏来言。
  孝移见王氏便道:“这学生甚聪明,将来读书要比他外爷强几倍哩。”王氏见话已投机,遂把曹氏来意说明。谭孝移道:“极好。”王氏道:“你既已应承,这娄先生话,你一发替他舅转达罢。”孝移道:“前日先生在会上回来,不住说‘可惜了这个学生!’我一说也是必依哩。你只管回复他妗子。”王氏喜孜孜回来,向曹氏说了一遍。曹氏便叫隆吉儿:“你姑娘叫你在这里读书,休要淘气,与你端福兄弟休要各不着。”又向王氏道:“他费气哩,姑娘只管打,我不护短。隆吉儿你想家时,叫德喜儿三两天送你往家里走走。天色已晚,咱回去罢,再迟三两天,便来上学哩。”王氏挽留不住,只得叫宋禄套车送回。
  又迟了几天,只见王春宇家小厮送铺盖,说:“明日隆相公来上学,先对谭姑爷说一声儿。”到次日,王春宇引隆吉到,见了姐姐、姐夫,说道:“多承姐夫关切,叫小儿拜投名师,还要打搅,真乃谢之不荆”孝移道:“本乃至亲,何出此言。”
  王氏道:“不用叫他妗子牵挂,我的侄儿就与我的儿子一般。”
  春宇道:“我也不肯白白的亏累姐。”谭孝移便叫德喜儿,到厨下讨一桌碟儿,送至园中,禀师爷说,今日王相公上学哩,刻下就到。又替王春宇办了酒席,才引隆吉上碧草轩来。
  王春宇见了先生,便施礼。潜斋道:“前日厚扰。”春宇道:“有慢。”又说道:“小弟是个不读书的,诸事不省,多蒙家姐夫见爱,容小儿拜投明师,我不知礼,只是磕头罢。”
  怀中摸出一个大红封袋,是贽见礼,望着师位就叩拜。潜斋那里肯受。行礼已毕,叫道:“宋隆吉,来与先生磕头。”隆吉行了礼,便与娄朴、谭绍闻一桌儿坐。
  孝移吩咐德喜儿将酒碟移在厢房,邀潜斋、春宇到厢房一坐。三人同至厢房,德喜儿斟上酒来,孝移道:“适才贤侄行礼,老弟叫什么‘宋隆吉’,我所不解。”春宇道:“因为儿女难存,生下这孩子,贱内便叫与他认个干大。本街有个宋裁缝,就认在他跟前。他干大起的名子,叫宋隆吉,到明年十二岁,烧了完锁纸,才归宗哩。”孝移道:“外父的门风叫你弄坏了。拜认干亲,外父当日是最恼的。难说一个孩子,今年姓宋,明年姓王,是何道理?我一向全不知道。你只说‘干大’这两个字,不过是人说的顺口,其实你想想这个滋味,使的使不的?”
  春宇道:“少读两句书,所以便胡闹起来。”潜斋道:“其实如今读书人,也如此胡闹的不少。”因又说道:“学生今日来上学,便是我的门人,我适才看学生身上衣服,颇觉不雅。”
  春宇道:“说起来一发惹先生见笑。贱内这两天,通像儿子上任一般,一定教我买几尺绸子,做件衣服。我说不必,贱内说:‘指头儿一个孩子,不叫他穿叫谁穿!’又教买一身估衣,就叫他干大宋裁缝做了两三天,才打扮的上学来。我是个没读书的人,每日在生意行里胡串,正人少近,正经话到不了耳朵里,也就不知什么道理。老婆子只教依着他说,我也觉他说的不是,我却强他不过。今日领教,也还是先君的恩典,有了这正经亲戚,才得听这两句正经话。我明日就送他的本身衣裳来。”说完就要起身。孝移苦留说:“今日还该你把盏。”春宇道:“晌午隆泰号请算账哩,耽误不得。姐夫一发替我罢。”
  又叫隆吉吩咐:“我今晚把你的旧衣服送来,把新衣服还捎回去。用心读书,我过几日来瞧你。”一拱而别。正是:
  身为质干服为文,尧桀只从雅俗分。
  市井小儿焉解此,趋时斗富互纷纾

第四回 孔谭二姓联姻好 周陈两学表贤良
  却说碧草轩中,一个严正的先生,三个聪明的学生,每日咿唔之声不绝。谭孝移每来学中望望,或与娄潜斋手谈一局,或闲阄一韵。
  一日潜斋说道:“几个月不见孔耘轩,心中有些渴慕。”
  孝移道:“近日也甚想他。”潜斋道:“天气甚好,你我同去望他一望。不必坐车,只从僻巷闲步,多走几个弯儿,何如?”
  孝移道:“极好。”一同起身,也不跟随小厮,曲曲弯弯,走向文昌巷来。
  见孔宅大门,掩着半扇儿,二门关着。一来他三人是夙好,二来也不料客厅院有内眷做生活,推开二门时,只见三个女眷,守着一张织布机子,卷轴过杼,接线头儿。那一个丫头,一个爨妇,见有客来,嘻嘻哈哈的跑了。那一个十来岁的姑娘,丢下线头,从容款步而去。这谭娄二人退身不迭。见女眷已回,走上厅来坐下。高声道:“耘老在家不曾?”闪屏后走出一人,见了二人道:“失迎!失迎!”为了礼,让坐,坐下道:“家兄今日不在家。南马道张类村那边相请,说是刷佣文章阴骘文注释》已成,今日算账,开发刻字匠并装订工价。”潜斋道:“久违令兄,偏偏不遇。”孝移道:“明日闲了,叫令兄回看俺罢。”潜斋指院里机子道:“府上颇称饶室,还要自己织布么?”孔缵经道:“这是家兄为舍侄女十一岁了,把家中一张旧机子整理,叫他学织布哩。搬在前院里,宽绰些,学接线头儿。不料叫客看见了。恕笑。”孝移道:“这正是可羡处。今日少有家业人家,妇女便骄惰起来。其实人家兴败,由于男人者少,由于妇人者多。譬如一家人家败了,男人之浮浪,人所共见;妇女之骄惰,没有人见。况且妇女骄惰,其坏人家,又岂在语言文字之表。像令兄这样深思远虑,就是有经济的学问。”潜斋叹口气道:“乡里有个舍亲,今日也不便提名,兄弟三个,一个秀才,两个庄农,祖上产业也极厚。这兄弟三个一个闲钱也不妄费,后来渐渐把家业弄破,外人都说他运气不好,惟有紧邻内亲知道是屋里没有道理。此便知令兄用意深远。”吃完了茶,二人要起身回去,孔缵经不肯,孝移道:“二哥但只对令兄说,明日恭候,嘱必光临。”
  二人辞归,依旧从僻巷回来。一路上这谭孝移夸道:“一个好姑娘,安详从容,不知便宜了谁家有福公婆。”潜斋道:“到明日与绍闻提了这宗媒罢?”孝移道:“没这一段福,孔兄也未必俯就。”走进胡同口,一拱而别,潜斋自回轩中。
  孝移到家,王氏叫王中媳妇赵大儿摆饭。王氏与端福也在桌上同吃。这孝移拿着箸儿,忍不住说道:“好!好!”王氏也只当夸菜儿中吃。少时又说道:“好!好!”王氏疑心道:“又是什么事儿,合了你心窝里板眼,这样夸奖?”孝移道:“等等我对你说。”孝移待绍闻吃完饭上学走讫,方对王氏道:“孔耘轩一个好姑娘,我想与端福儿说亲哩。”王氏道:“你见了不曾?”孝移道:“我今日同先生去看孔耘轩,孔耘轩不在家,那姑娘在前院机子上学织布哩。真正好模样儿,且是安详从容。”王氏道:“我也有句话要对你说,这两日你忙,我还没对你说哩。俺曲米街东头巫家,有个好闺女,他舅对我说,那遭山陕庙看戏,甬路西边一大片妇女,只显得这巫家闺女人材出众。有十一二岁了,想着提端福这宗亲事。他舅又说:‘俺姐夫闲事难管。’俺后门上有个薛家女人,针线一等,单管着替这乡宦财主人家做鞋脚,枕头面儿,镜奁儿,顺袋儿。那一日我在后门上,这薛家媳妇子拿着几对小靴儿做哩,我叫他拿过来我看看花儿,内中有一对花草极好。我问是谁家的,他说是巫家小姑娘的,花儿是自己描的,自己扎的。那鞋儿小的有样范,这脚手是不必说的。薛家媳妇子说,这闺女描鸾刺绣,出的好样儿。他家屋里女人,都会抹牌,如今老爷断的严紧,无人敢卖这牌,他家还有些旧牌,坏了一张儿,这闺女就用纸壳子照样描了一张。你说伶俐不伶俐?况且他家是个大财主,不如与他结了亲,将来有些好陪妆。”孝移见王氏说话毫无道理,正色道:“你不胡说罢,山陕庙里,岂是闺女们看戏地方?”王氏说:“他是个小孩子,有何妨?若十七八时,自然不去了。”孝移道:“女人鞋脚子,还叫人家做,是何道理?”

当前:第2/60页

提示: 双击屏幕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