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新诗全集》第25/44页


  阶高步缓,
  步步留连;
  高一步,多一层青山。
  授书楼独立云间,
  左边,由宽而细,由细而宽,一条淡黄的路线,
  弯弯的绕过来青山,
  弯弯的消失在青山,
  象玩具依着轨线,
  汽车点点,
  高,低,近,远,
  带着一条儿灰烟。
  右边,近山把夕阳遮断,绿深影暗;
  远山明淡,
  悠悠化入青天。
  低处,树密溪浅,
  山脚下几亩山田,
  茅舍上缓缓的炊烟。
  高处,山外有山,
  绿色深浅,
  一样的静美安闲,
  一种无名的情感,
  令人呆立无言!
  楼内,黄石老人白发祥善,留侯端坐,年少诚谦。
  楼内静静的香烟,
  楼外静静的青山,
  仿佛有些无声的语言,传到永远,传到天边,传给每一个少年!
  七七在留侯祠
  借着留侯①――那永远年轻的志士,英才――的殿宇,香烟霭霭,
  法乐凄哀,
  道士诵经,百姓祭拜;深山里的七七,啊,抗战已经三载:几碗素菜,
  一面灵牌,
  向殉国的英雄们致谢致哀!
  这里,没有雄辩的天才,激昂的道出英雄们的牺牲慷慨;没有庄严凄丽的祭台,教素烛鲜花放出光彩;这里,过客与乡民,松峰与云海,默默的对着灵牌,
  只有纯诚的热泪与无言的愤慨!
  七七,二载,
  那小小的灵牌,
  就是一片血海!
  这伟大的血海,
  这伟大的时代,
  每一个红的浪花都是历史的光彩!
  五千年的古国筋衰力败,啊,五千年的文化可耻作奴才!
  中华的灵魂喝一声:起来!
  中华的儿女放下锄头,离开村寨,挺一挺腰,紧一紧带,道什么姓名,说什么利害;谁没有家乡,谁没有恩爱?
  一切抛开!
  一切抛开!
  中国人,只知道中国可爱!
  要什么宣传,要什么优待,山河可移,爱国的天性难改!
  除了自由的种着田,或作点买卖,除了子孝孙贤,朋友们和爱,敢有什么妄想,敢把谁伤害!
  我们的劳苦就是我们的愉快!
  水里的稻秧,坡上的荞麦,园里的梨枣,畦中的青菜,驯顺的驴马,胖壮的小孩,终年的劳苦,终身的忍耐;只盼不愁吃喝,有些穿戴,一两口肥猪,在腊月屠宰,一半儿过年,一半儿出卖;早早的完粮,早早的自在;最好再能攒下几个钱,存下点米麦,防备着无情的水旱天灾!
  不幸,人祸象蝗虫似的飞来,把杀人放火代替了仁孝和爱,霸占田园,抢劫村寨,把我们简单的理想与生活要一齐铲开。
  啊,我们老实,和平,可也会愤慨:到了流血的时候,怕死便不知好歹。
  有一对拳头,谁能委屈了磕膝盖?
  什么过错都能担待,
  什么艰难都能苦挨,
  只有杀人灭国的祸害,是条汉子就不能忍耐!
  怎样扑杀蝗虫,就怎样消灭这祸害,我们欠账还钱,也会讨还血债!
  当我们遇到冰雹旱涝的天灾,把死亡就置之度外;
  不怕死,死亡就失败,我们会用冲杀把活路打开!
  简单得象那木制的灵牌,也同样的神圣,这简单的民族独白,以远古史诗的情态,
  简单,可是庄严明快,用血,用血,已经写了三载,还继续在写,直写到倭奴的溃败!
  看,对着那默默的灵牌,深山里的同胞默默的祭拜,在心中却有那伟大的民族独白:死的为它投入了血海,活的为它预备好“我来”!
  象松涛响入天外,
  这伟大的心声排山倒海,无名的英雄,无名的愤慨,历史的积郁从心里打开,天真象儿语那样可爱!
  没有理想的理想,象青苔与野菜,狂风吹倒了山松巨柏,却吹不动石山的一片青苔;我们的地土,我们的河流与山脉,象石阴下的苔,
  象溪岸上的菜,
  我们的脚,心,灵魂,都生根在那块。
  我们种瓜,还是种麦,或扶着犁,看看斜阳山外,自己主张,自己安排,地土和主张哪许别人更改,况且是教我们去作奴才!
  不作奴隶的人们已经起来,已经起来二载!
  哪怕没有吃穿,管什么舒服自在,活着就打,死也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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