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风雷校对版作者XVLEII》第2/84页


  对父亲的赞誉之辞,天赐平日里听得太多了。那些人不是父亲的下属,就是他的同窗学友。也不甚放在心上。今日听到几个素不相识的人夸奖父亲,显然是由衷之言,不会有虚假的成分。天赐暗自欣慰,喜上眉梢。
  忽听对座的那个粗壮大汉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嘲弄之意。偏偏一旁还有凑趣之人,发问道:“二哥因何发笑?”
  那二哥讥嘲道:“狗皇帝搜刮民脂民膏,贪得无厌,天高三尺。狗皇帝手下的一群贪官污吏个个贪似恶鬼,狠似豺狼。狗官李明辅只因刮得少了些,贪的少了些,便被人称作青天大老爷。你说好笑不好笑?”
  同座四人一齐大笑。那发问之人道:“二哥说的不错。天下乌鸦一般黑,哪里有什么清官。狗官李明辅表面上沽名钓誉,骨子里还不是一样的贪毒。”
  这四人声音十分洪亮,引得楼上茶客人人注目,显然都听到了。天赐更是字字入耳,不由得怒火填膺,当即就要发作。王致远却先按捺不住了,一跃而起,指着那大汉骂道:“狗头,好大的狗胆!竟敢辱骂李大人。咱兖州府可是有王法的地方,容不得尔等放肆。”
  那大汉也不示弱,长身而起,抱臂当胸,邪笑道:“狗官的儿子是小狗。我说小狗,老子天生胆大,就是不怕王法。你能把老子怎么样?有种就上来试试。”
  王致远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动手。孟文英大为焦急,慌忙将他拉回,又按住跃跃欲试的天赐,低声道:“大人不计小人过。两位何必跟这两个蠢物一般见识。坐下来,喝茶,喝茶。”读书人有涵养,动手动脚有失体统。两人强压怒火,悻悻坐下,对邻座挑衅的目光,讥讽的言语,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经过这一场纠纷,三人兴致大减,匆匆饮了两口便付帐离去。出了茶楼,王孟二人相继告辞返家。天赐郁郁独行,思绪起伏,忖道:“父亲一生兢兢业业,为国为民。所作所为无愧于天地,无愧于黎庶。到头来却被那几个狗头无端辱骂。父亲常讲:当今天子是难得一遇的圣明君主。那几个狗头却说了许多无礼的言语。圣人教导后世要是是非非,善善恶恶。那几个狗头难道是睁眼的瞎子吗?”
  思忖间转过了几道街口。路边是一座院落,青砖的院墙,红漆的大门。已经到家了。天赐轻扣门环,高声唤道:“存义叔,我回来了。”
  吱呀一声院门打开。应门的是一个银发老者,皱纹堆砌的老脸上满是笑意,说道:“我的好少爷,你总算回来了。小姐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心情坏得很。少爷可要小心点。”
  天赐笑了笑,问道:“我爹回来了吗?”存义道:“还没回来。”天赐点点头。父亲平日忙于公务,一向回家很晚。天赐已经习以为常。
  这时忽听堂上传来一阵银铃似的声音:“哥哥,你怎么才回来。人家等了你好久。”笑声中连蹦带跳跑出一位清秀的小姑娘。这小姑娘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材轻盈,眉目如画。穿一件大红的劲装,鬓边额角汗意未消。手中提着一口窄锋长剑,剑刃未开,是练功用的钝家伙。
  一见到妹妹的如花笑靥,天赐抑郁的心情一扫而空,说道:“今天顾老夫子兴致极高,讲起书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大家听得入了迷,所以散学晚了点。”
  小姑娘抱着哥哥的手臂,撒娇不依道:“鬼话连篇。一定又是同你那几个狐朋狗友鬼混去了。老实招供,我猜得对不对?”
  见此情形,天赐更加不敢实话实说。索性继续胡诌:“我的好妹妹,哥哥天胆也不敢骗你。你仔细看看,哥哥即没有灌黄汤灌得烂醉如泥,也没有打烂仗打得鼻青脸肿。怎么能说是鬼混去了。今天顾老夫子讲《论语》讲到暮春浴沂这一节,就圣人‘吾与点也’这一句阐发了一通高论。独辟蹊径,言前人所未言。哥哥受益非浅。”
  小姑娘道:“这段书我也曾读过。讲的是子路,曾点,冉有,公西华四弟子侍坐言志。子路冉有公西华皆愿出将入相,只有曾点说什么‘浴乎沂,风乎舞兮,咏而归’云云。孔圣人赞同曾点,感叹‘吾与点也’。这段书朱子早有批注。顾老夫子狗尾续貂,一定乏味之极。”
  天赐哂笑道:“囫囵吞枣,不求甚解,谬之极矣。仅从字意上理解,‘吾与点也’的确是赞同曾点之志。顾老夫子却另有高见。曾点之志不过是独善其身,与圣人兼善天下的本意大相径庭,不值得后人仿效。好男儿志在四方,理当以天下为己任,普救世人。子路冉有之志才是正理。圣人这句‘吾与点也’不过是周游列国屡受挫折之后,悲叹王道日衰,世风日下而生的感慨而已。宋儒大多苦拘文理,不问灵性。胡乱批注,岂知圣人的良苦用心。你深中宋儒遗毒,人云亦云。殆哉,枉也!”
  小姑娘笑道:“酸透了。老酸丁教出了一群小酸丁,只会咬文嚼字,钻牛角尖。那顾老夫子我想起来就生气。前几天登门拜访,话题一开就不肯走了。害得爹爹陪他到深夜。”
  天赐也忍俊不禁,笑道:“顾老夫子是一位饱学宿儒,经纶满腹。爹爹同他谈的投机,才会一直聊到深夜。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当然搞不懂。”小姑娘心有不服,小脸一板,就待反唇相讥。天赐深知再纠缠下去势必大吃其苦,忙叉开话题,问道:“妹妹,你练了一下午剑法,不知可有进境?”
  小姑娘立刻兴奋起来,拉起天赐就走。说道:“我刚才练了几手绝招。我们去比试比试,哥哥一定不是我的对手。”
  兄妹两人相携来到后院。这后院原本是一个小小的花园。天赐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忽然对练武产生了兴趣。李大人不忍夺其所好,便将后院辟成了练武场,添置了刀枪弓箭,石墩石锁等练武的器械。又给他请了几个师父。这些人不是府城中设馆收徒的拳师,就是会耍几手枪棒的同僚武官,功夫也只是平平。但小天赐天赋极高,又肯下苦功,勤练不辍。几年下来已经青出于蓝,几位师父都已不是他的对手了。这几年便不再请师父,只在后院闭门苦练,时常与王致远相互切磋。那王致远也练过几手家传的功夫,堪堪抵挡得住。小姑娘见哥哥练武也跟着学,师父教哥哥时她在一旁依样画葫芦,没有师父时便向哥哥请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居然也让她练就了一身不俗的武艺。
  今天小姑娘在后院独自琢磨出了几招杀手锏,一时技痒,便拉哥哥比试。一到后院她便迫不及待地摆开架式,似模似样,叫道:“哥哥,请进招吧!”
  天赐暗笑妹妹好胜。将长衫的下摆掖在腰间,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沉甸甸的大关刀,舞成一团白光。笑道:“来来来!看你新练的绝招管用不管用。”
  小姑娘又气又急,面现惧色,噘嘴道:“不行,我要同你比剑。快取剑来。”天赐笑道:“要对付你的新招,哥哥不拿出压箱底的本事怎么行。你如果害怕,咱们就不比了。”小姑娘嗫嚅道:“你的力气大得象蛮牛。舞起大刀,我的长剑碰也不敢碰。你欺负我。”越说越委屈,泪水在眼圈里打转。随之而来的必然是一场的哭闹,天翻地覆自不待言。
  天赐以往有过教训。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连忙道:“好妹妹,咱们比剑就是了。”放下大关刀,掂起一把长剑,随手挽了一个剑花,只觉得轻飘飘十分别扭。天赐苦笑道:“糟糕,这玩意太不乘手。哥哥这回输定了。”
  小姑娘好胜之心又起,信心大增。格格笑道:“活该!谁让你你平时不肯用心练剑。”说练就练。乘天赐不备,长剑舞成朵朵青云,直向天赐中宫抢来,攻势凌厉无匹。她新琢磨出的这几手绝招果然不同凡响。
  天赐眼花缭乱一时竟无法拆解。又不好动蛮力硬接硬架,欺负妹妹身小力弱。无奈只得步步后退。小姑娘得势不让人,娇笑声中招招进逼,长剑上下飞舞,攻势更为猛烈。可是太过得意,只顾进击,忽视了守御,步法也乱了。
  天赐正等着这个机会。蓦然矮下身形,舞起长剑护住上盘,双腿如风,连番向小姑娘脚下扫去。变出突然,猝不及防。小姑娘剑招立见散乱,一个不小心,被天赐扫到足踝,几乎跌倒。天赐站起身,含笑道:“承让了!”这句江湖习语却是向师父们学的,此时用来,未免有些不伦不类。
  小姑娘好不失望。将长剑向地上一扔,叫道:“气死我了!”转身飞奔而去。天赐晓得妹妹的脾气。方才话说的太满,输招之后下不了台,一时羞愤,过不多久自会烟消云散,不必介意。故而也不追去,只管自己练功。很快天就黑了,天赐仍不停手。先舞了一趟关刀,又练了几手枪棒,最后提起石锁练力气,百余斤的石锁在他手中轻如无物。
  只见小姑娘蹦蹦跳跳又来到院中,小脸上笑意盎然,显然已将方才输招的不快丢到了九霄云外。笑嘻嘻道:“哥哥,别练了。爹爹叫你呢。”
  天赐正有许多问题要向父亲请教。问道:“爹在哪儿?叫我何事?”小姑娘威胁道:“在书房。刚才我向爹爹告状,说你欺负我。爹爹正怒气冲冲,准备狠狠教训你一顿。千万要当心,莫谓言之不预也。”
  天赐一笑置之。父亲时常教训他不假,却从不怒气冲冲。而是一向和颜悦色,循循善诱,也允许他反驳。有时夫子二人各执几见,争执不下,父亲也不生气。最后总能辩出个是非黑白,谁错了谁认错。父亲赞赏他有主见,他也敬重父亲的泱泱大度。长此以往,这几乎成了父子俩每日必行的功课,引为赏心乐事。
  兴冲冲来到书房。只见李大人正一手捧着茶盏,一手持书卷低声诵读。房中陈设简单,唯有几幅山水,几张条幅,几架书籍而已。天赐轻轻唤了声:“爹爹。”肃手侍立一旁。
  李大人命他落座,笑吟吟地问道:“今天又同小慧比武了,是不是?我见小慧一脸的不高兴,就猜出是你闯的祸。做哥哥的应该好好管教妹妹,学点正事。可你每天都在教她什么?那刀动剑,疯疯癫癫,成何体统!”
  天赐道:“妹妹还小呢!让她终日循规蹈矩,岂不太拘束了。练武好歹也算是正事。平日里儿子也常教妹妹读书。其它就无能为力了。”
  李大人神色黯然,叹道:“你们的母亲早早谢世,让小慧失于管教。这孩子太娇纵,我就不信你能让她定下心来读书。”
  天赐低头窃笑。说道:“由不得爹爹不信。儿子方才就给妹妹讲了一段书。”将有关孔圣人‘吾与点也’一句的高论原原本本告知父亲。言下颇为自得。
  李大人甚有兴味,拈髯沉吟,细细琢磨。忽然笑叱道:“大胆,你敢欺骗为父。这一段评论绝非出自顾老先生之口,一定是你胡编出来的。”
  天赐吓得一吐舌头,说道:“还是爹爹高明。这段评论的确是儿子的一点浅见,管窥蠡测,难等大雅之堂。请爹爹指正。”
  李大人笑道:“那顾老先生学识虽然渊博,却食古不化,将朱子之言奉为金科玉律。更兼年迈昏聩,壮志消磨。你编造他斥宋儒不问灵性,遗毒后世,又说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云云,岂非天外奇谈。为父当然不会相信。象这样的豪言壮语,也只有初出茅庐,不知世事艰辛的年轻人才说得出。年轻人应该有雄心壮志,为父深有同感。孩子,说说你的志向。”
  一提到志向,天赐眉为之飞,色为之舞。说道:“圣人所谓贫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后人奉为圭臬。儿子却不敢苟同。未言志向先言贫达,未免太消极,有些近乎宿命的味道。儿子将来不论是贫是达,都将以兼善天下自励自勉。”
  李大人目光陡亮,赞道:“好孩子!范文正公有言: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才称得上仁人志士的胸襟。一朝显达,出将入相,固然可以造福天下。可是宦海风波险恶,未必能事事尽如人意。一旦落魄为一介布衣,你又将如何处之。”
  天赐道:“高官显爵儿子未必放在心上。如果真如爹爹所言,儿子将仗三尺利剑遨游天下,管尽天下不平之事,斩尽世间奸佞之徒。决不令此生虚掷。”
  李大人叹道:“孩子,你想闯荡江湖,行侠仗义,为父并不反对。可是仅凭你目下的武功还远远不够。天下奇技异能之士多如恒河之沙,无不胜你百倍,甚至千倍万倍。你应该继续下苦功,访名师。咱们李家世代都是读书人,为父也从未涉足于武事,无力助你。一切全靠你自己了。”
  天赐暗自不服。他自幼在兖州长大,从未见识过外面的天地,更没有见过父亲所说的奇技异能之士。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以为武功已是天下一品,再无对手可言。只是谦谦君子,不好自吹自擂,对父亲的话他也不加反驳。话锋一转,讲起今日下午在茶楼遇到的一场纠纷,将那几名大汉的言语一一相告。最后道:“这四个家伙可恶之极。若不是小孟劝阻,儿子一定打破他们的狗头。”
  李大人目光深邃,凝视着天赐,暗道:“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不但生得雄壮如狮,一表人材。更难得的是天性诚笃,谦虚好学。可是书本上的学问毕竟有限,许多事情也不该瞒他啦。”说道:“你今天没同那几个反贼动手打架,这很好。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练功习武,说小是为强身健体,说大是为保家卫国,决不是为争强斗胜,逞匹夫之勇。那几个反贼辱骂为父,也不值得生气。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是是非非本来就很难分辨,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在你看来为父是忠君为国,焉知在他人眼中不是助纣为虐。那四人说的也并非全错。唉!贪官污吏充斥朝中,良臣贤士报国无门。如今朝政腐败,民怨沸腾,都是这些贪官污吏坏的事。”
  天赐惊疑莫名,问道:“爹爹,您不是常说,天子圣明,国事兴旺。为什么……。”李大人知道他心中的疑团,打断道:“孩子,你只见这小小的兖州府百姓丰衣足食。却不知天下汹汹,这几年许多府县灾害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各地官吏不顾百姓死活,为了自家的前程,横征暴敛,更是雪上加霜。富甲天下的江南各府,百姓也不堪重赋。或出门经商,或聚山为盗,不知荒芜了多少田地。其它如河南湖广,就更加不用提了。”
  天赐足迹未出兖州,不知天下之大。只道各地都是一般,年年风调雨顺,灾害不兴。做官的也都清正廉洁,堪为百姓父母。却不料父亲所言大不相同。他心中生出无数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李大人继续说道:“民以食为天。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胆小的饿死沟渠,胆大的铤而走险,啸聚山林,抗拒官府。这几年流民遍地,盗贼蜂起,拥塞道路,劫掠商旅。甚至于卫河的漕船也常常被劫,各地的赋银贡物十有七八到不了京师。即使有大队的官军护送,有时也难以保全。那四人虽口出不逊,可是所言皆属实情。他们说不定就是不堪其苦,铤而走险的良善百姓。说来也极可怜。若是衣食饱暖,谁又情愿亡命天涯,沦为盗贼呢?只是他们辱骂圣上贪得无厌,却大错特错了。贪得无厌的是朝中的佞臣贼子。圣上一心为民,却事与愿违,只能归诸天意了。”言罢目光炯炯,神意飞驰,似乎想到了紫禁城里他心目中圣明无比的皇帝陛下。
  天赐道:“爹爹,儿子常听人讲起,当今天子是一位仁德君主。可是朝政败坏至斯,难道他就不闻不问吗?”
  李大人道:“为父当年在京供职,虽然官阶不高,却常能见到圣上。那时圣上正值壮年,精力充沛。常常批阅奏章到深夜,宵衣旰食,不敢稍懈。虽说并非事事都处理得十分妥贴,但圣上认真,臣下便不敢懈怠。君臣一心,国事日渐昌盛。圣上最容不得贪毒害民的奸佞之徒,每遇此类事一定要亲自过问。可是圣上太仁厚,失于决断,常常妄信人言,以致奸邪孳生,纲纪败坏。这几年情形更加糟糕。圣上本有些寡人之疾,旦旦而伐,精力日衰。朝廷大权都落入奸臣之手。文渊阁大学士许敬臣,司礼监大太监王保等人巧言令色,蒙蔽圣聪,竟骗取了圣上的信任。这些奸贼独揽大权,谗害异己,结党营私,罪恶滔天。朝中大臣稍有得罪便被罗织罪名,罢官充军,屈死法场者也不在少数。许敬臣的死党吏部尚书周焕文也极荒唐,考核官吏竟要依据上缴钱粮的多寡。各地官吏竞相盘剥,朝廷岁入是增加了不少,他也因此博得了能臣之名。黎民百姓却一贫如洗,苦不堪言。还有奸贼刘进忠更是无法无天。他本是京师一地痞无赖,投效锦衣卫,善于钻营,官运亨通,数年之内青云直上,竟做到锦衣卫大都督。如今的锦衣卫俨然已凌驾于三法司之上。谁敢得罪刘进忠那贼子,不论官阶多高都逃不了噩运。轻则丢官还乡,重则打入天牢,严刑折磨,一死了事。刘贼压榨小民,戕害臣子,种种恶行,罄竹难书。圣上却被蒙在鼓里,任他胡作非为。”
  天赐目眦欲裂,大叫道:“气死我也!爹爹,难道您也不上表弹劾这些奸贼吗?”
  李大人叹道:“为父也曾多次上表,均如石沉大海,只怕圣上看也没能看到。君子不悲其身之死,而患国之衰。为父是抱了必死之心的。上天不绝彼乱臣贼子,夫复何言!圣上英明体察,总有一天会明白。为父死而无憾。”
  天赐心中大不以为然,暗道:“难怪有人骂他狗皇帝,的确糊涂透顶。做皇帝做到这地步,可说是无能之极了。爹爹居然还赞他圣明,岂有此理!如果换做我,一定提剑入京师,先斩下刘进忠许敬臣的狗头,再当面臭骂那糊涂皇帝。让他明白,因为他一人的过错,不知害死了多少无辜。看他羞也不羞。”
  天赐在胡思乱想。李大人也在拈髯沉吟,喃喃道:“只盼几年后新皇登极,能够励精图治,整肃朝纲。”忽然间兴奋起来,凝视着天赐,双目神光湛然,说道:“孩子。太子殿下与你同龄,京里传言他宽厚仁和。希望他即位之后,明辨是非善恶,亲贤臣,远小人,做一个圣明君主。还天下人一个太平盛世,切莫重蹈圣上覆辙。”
  天赐道:“自古至今,称得上圣明君主者能有几人?仅仅明辨是非善恶是不够的。当今天子便是失之于宽,知善而不能进,知恶而不能去,最终奸臣横行而无力制之。可见为君者当有胆识,有决断。太子殿下宽厚仁和,只怕是短处而非长处。儿子倒希望他少几分仁慈,多几分威严,方能补圣上之不足。”
  听到儿子有这般见识,李大人心中大慰,神色肃然道:“我辈读书明理,所为者何?为的正是这是是非非,善善恶恶。圣人云:物格而知致,知致而意诚,意诚而身修,而后家齐国治天下平。格物致知与是是非非,一而二,二而一也,这是万事的根本。可是说来容易做来难。你我父子做不到,至圣先师孔圣人只怕也做不到。他带领众弟子周游列国,为的是求职,说明他还有私欲。一旦有了私欲,得失之心就会使他蒙蔽。孔圣人尚且如此,我辈俗人更为难矣!是非善恶因人而异,不必求同于他人。凡事秉心执意,力求明辨。为善去恶,尽一己之所能。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鬼神。荣辱得失何足道哉!”
  天赐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爹爹,您在教儿子叛经离道,不怕孔圣人从地下爬出来揪您的胡子?”李大人斥道:“荒唐,刻薄!”父子二人内会于心,相视莞尔。
  当天夜里,天赐辗转反侧久久无法成眠。想起父亲之言,感怀世事的艰辛,黎民的苦难,心中恻然。
  翌日,天赐早早起身。他与几位学友相约出城打猎。陪父亲用罢了早饭,便回房换上一身骑装。出外打猎不必带兵器,只带一张硬弓十只雕翎箭,又佩上一口长剑作为装饰。他喜用重兵器,对剑术却不甚精通。
  出了卧房便去马厩整理马具。这些事本应该由仆人料理。但天赐甚是喜爱他那匹通体纯黑不见杂毛的乌骓马,平日里填草喂料洗马遛马之事从不假手他人。喂饱了豆料,装妥了鞍鞯,他拉上马就要出门。
  却见妹妹小慧急急跑来,一见面就撒娇道:“哥哥,你又要出城打猎?带上我好吗?求你了。”
  天赐吓了一跳,忙道:“好妹妹。昨天爹爹刚刚责备我不教你学好,今天我就带你出去打猎。让爹爹知道了,你一哭一闹了事,哥哥却吃罪不起。”小姑娘央求道:“我们偷偷出去,不让爹爹知道。好不好?”天赐面孔一板,佯怒道:“你居然唆使我欺骗父亲,好没规矩!我还另外约了几个朋友同行,你一个姑娘家也多有不便。”小姑娘难以反驳,噘着小嘴,一脸的不高兴。天赐慌忙换上笑脸,说道:“好妹妹,别生气。哥哥今天捉一头小鹿回来给你玩。”
  “真的!”小姑娘又惊又喜。天赐笑道:“骗你是小狗,是乌龟王八蛋。”小姑娘心中的不快立刻化为乌有,蹦蹦跳跳地去了。
  这时只听门外有人叫道:“李老弟,该走了!”嗓门大得象炸雷,是王致远的声音。天赐牵马出门,只见王致远几个鲜衣怒马,携弓佩剑,却不见孟文英。
  天赐问道:“小孟为何不来?”王致远道:“我们几个去约过他。这小子装病在家,大约自知手底下太稀松,怕出乖露丑,索性做个缩头乌龟了事。”众人齐声大笑,策马而去。这些人都是府城中的公子哥,平日里飞鹰走马,狂放无羁。城中的百姓见得多了,也不以为异。
  西去府城三十里便是滋阳山。山虽不高,林木却非常茂盛,獐狍麋鹿出没无常,确是行围打猎的好去处。三十里路并不算远。几位学友暗存较技之心,策马狂奔。不足半个时辰,苍翠的山岭悠然在望。天赐这匹乌骓马委实神骏非凡,将众人远远地甩在后面。
  一行人陆续驰到山脚下。落在后面的几个累得气喘吁吁,通身大汗。王致远忍不住大声讥嘲,众人暗自好笑。天赐遥指着山下一湾清清的河水,说道:“咱们分头进山,午时在河边碰头。咱们先订个彩头,猎获最少者,罚他洗剥野兽,拾柴生火。”
  众人哄然叫好。王致远却偏要抬杠,问道:“猎获多少又是怎么个算法?如果我猎到一头鹿,你却猎到十只兔子。只比数目我可要吃亏了。”天赐道:“多寡自有公论。你若是抬一头猛虎回来,我便是捉到一千只兔子也算是输给你。”众人齐声称善,分头去了。
  天赐的武功在这群学友中算得上出类拔萃。那些位都是城里的公子哥,虽习过几手枪棒,却不肯下苦功,身手稀松平常。只有王致远与天赐在伯仲之间。但王致远的箭法差得太远,故而每次出城行围多半都是天赐拔得头筹。王致远心有不服,千方百计找天赐的不是。今天也没有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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