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你眉梢点花灯》第6/279页


  云浠听了这话,却是沉默。
  她儿时住在塞北,与裴阑、罗姝算是青梅竹马。彼时云浠的父亲乃镇守嘉凉关的忠勇侯,裴阑的父亲是当地的知州,而罗姝的父亲,则是忠勇侯麾下的一名统领。
  父辈们走得近,或是世交,或沾了亲故,几个孩子就一齐长大。
  云浠与裴阑是指腹为婚,她知道自己日后会嫁给她为妻,从小就学着要喜欢他,虽并非男女之情,亦可堪称兄妹之谊。
  少年时的裴阑是真的待云浠好,军营里百十个半大的小子,有谁欺负小云浠了,他必要为她讨回公道;冬日大雪纷飞,小云浠想吃冰糖果子,他连夜骑马奔出兵营,为她去邻近的镇子上买回来;他细心,上进,一表人才还心灵手巧,寒冬里的小手炉,夏日纳凉的竹子扇,他每年都会为她做一个新的,乃至于后来罗姝见了,歆羡不已,还去问裴阑:“裴二哥哥,你能不能也给姝儿做一个?”
  云浠天生重情重义,旁人对她好一分,她便要回报三分,对她好五分,她便恨不能回报十分。
  后来裴阑的父亲高升入工部,举家要迁往金陵,小云浠独自一人骑着马,追着送了三十里。
  裴铭入工部,不过三年,便做到了尚书之职,又想起罗姝的父亲罗复尤文采不匪,举荐他来京入了枢密院当值。
  这已是忠勇侯府败落之前的事了。
  其实忠勇侯府败落,也只在两年之间。塔格草原蛮敌入侵,云浠之父云舒广率兵御敌而死,消息传回京里,也不知是谁参了他一本贪功冒进,朝堂里众说纷纭,龙椅上的九五之尊难免就有点偏听偏信。
  本来侯爵之位应该父死子袭,但昭元帝非但没有准允身经百战的云洛袭爵,还让他作为副将,跟着招远将军出征。
  结果就是招远叛变,塔格草原一役大败,裴阑带兵来救。
  忠勇侯府食邑千户,早几十年光景不好,旱涝交替,云浠祖父那一辈便把田邑食禄交还给了朝廷百姓,毕竟侯府人口不多,一家子靠着朝廷俸禄也食饱衣足。
  而眼下云洛也没了,那份本该给侯爵的俸禄,接到手里,都是滚烫灼人的。
  云浠独自一人驱着板车,将装着云洛的棺材从塞北带回京城那一日,整个金陵落起淅淅沥沥的雨。
  英雄战死而归,到末了,除了云浠的嫂子,云洛的遗孀方氏,没有一个人来迎。
  走到一半,长街上忽闻打马之声,云浠急勒缰绳,却避无可避,迎面与一辆疾驰的马车撞上。
  板车朝路旁翻倒,她虽没怎么受伤,但云洛的棺材却在这一撞下翻了盖子,露出里面的尸首。
  尸首焦黑,浑身上下除了一段手臂,无一处完好――招远叛变后,蛮敌在塔格草原放了火,大多绥兵的尸身都被焚毁,裴阑也是凭着这截手臂上的胎记才认出了云洛。
  对面马车上下来一个人,一见此景,先掩袖遮了鼻,嫌恶道:“什么味儿!”
  云浠一看,竟是程昶。
  他大约喝了一夜的酒,整个人都醉醺醺的,定睛瞧了片刻云洛的尸身,又哈哈大笑:“这是个什么怪物,丑煞本小王了!”
  他一笑,跟着他的小厮也一并嘲弄大笑。
  周围不是没有百姓,甚至还有朝官,可谁敢得罪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呢?
  况乎京里早有流言,说招远叛变,谁知道跟着招远的云洛有没有叛变,之前仗没打好,就是因为忠勇侯贪功冒进,说不定父子俩都不是好东西!
  而这些流言传到了朝堂上,连裴铭罗复尤这些忠勇侯的旧友都没帮着分辩一句,大约是怕祸及己身。
  云浠看着云洛仰倒在雨水里的尸身,听着程昶的嘲笑,心中愤懑不已,握紧腰间的匕首,就要上前与他算账,后来还是方氏一把将她拦下。
  方氏双目噙着泪,缓缓摇了摇头。
  云浠明白她的意思,她们得罪不起琮亲王府,更重要的是,倘得罪了,只怕连哥哥的尸身也保不住了。
  云浠一寸一寸地将云洛的尸身移回进棺材里的时候就明白了,人事不经消磨,那些交情,所谓荣光,都会在日复一日的沉浮中被磨平殆尽,化为旧日风烟里的一粒尘埃,一吹便散了。
  而最后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一双手。
  那年云洛也叛变的说法在朝堂里传得沸沸扬扬,昭元帝本已决定要审,后来还是琮亲王提议说:“左右招远叛变,朝廷已给了将士们交代,云洛本来就是没袭爵就出征,审他势必还要追查忠勇侯,塔格草原的仗还没打完,这案子牵扯广了,反倒动摇军心,还是压下去,等裴将军得胜回京再说吧。”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程昶撞翻了云洛的棺材,琮亲王卖了忠勇侯府一个情面,便是他这一句话,云洛才得以平安下葬。
  ……
  “阿汀?”罗姝见云浠一直不答话,唤了她一声。
  云浠回过神,早已将她方才的问题忘到九霄云外,道:“你说什么?”
  “瞧你,”罗姝掩唇一笑,“总不是得知裴二哥哥要回京,欢喜得傻了吧?”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问,“阿汀,我听父亲说,等裴二哥哥回京,你们的亲事就近了,是也不是?”
  云浠还没答这话,忽见方才四处找茬的两名小厮回来了,手里还倒拎着两只麻雀,对着马车邀功道:“小王爷,这官府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就几只吵人的雀儿,小的唯恐它们惊扰了您歇息,捉了两只头目,您看是不是要就地正法?”
  程昶一脸生无可恋地掀了车帘子,说:“饶它们一命吧。”
  “是!”小厮立刻答道,将手中绳索一松,两只麻雀立刻飞走了。
  小厮们又道:“小王爷虚怀若谷,大人有大量!”
  程昶这一路上都在思考人生,他算是知道了,他眼下穿成的这个程昶,已不能用一般的纨绔子弟来形容了,以现代文明的眼光来看,基本不能算是个人。整个金陵城处处是他为非作歹的身影,敲诈勒索、寻衅滋事、聚众斗殴通通都是小意思,就不知道他从前还干过什么杀人放火强抢民女的勾当没有。
  程昶觉得自己简直遍地淌雷,身和心都遭受到了重创。
  俩小厮又凑上前,神神秘秘道:“小王爷,刚才去醉香楼前,小的们已着人回王府,把那家伙什给你取来了,想着您早上落了水,为您除除秽气。”
  程昶觉得自己在崩溃边缘,问:“什么,家伙什?”
  小厮们扶着他下了马车,答非所问:“已经在京兆府衙门里搁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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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程昶步履沉重地迈入京兆府,抬眼一望,偌大的院子当中停了一抬步辇。
  步辇前后各站了两人,一旁还有小厮举着华盖,背着锣鼓。
  程昶问:“这……是……什么?”
  身边的小厮答:“三公子,您忘了,这是昭元二年的万寿节,太皇太后赐给您的。”
  步辇只有皇室能用,程昶身为琮亲王的小儿子,自然也算。
  早些年程昶毛都没长齐的时候,还不似眼下这般混账,一张如星似月的脸孔在太皇太后面前十分得喜。那年太皇太后生辰,问昶儿可有什么想要的,程昶指着太奶奶身下的八抬步辇说喜欢,太皇太后回头就赐了他一个。
  程昶得了步辇,十分得意,后来每逢佳节吉日,必要让人抬着他在金陵城招摇一遭。
  程昶当然明白眼前是何物。
  就是那种……古装剧里,皇帝,或者各宫娘娘,在宫内行走的代步工具,两根横木当中扎一个凳子,两头由侍卫扛在肩上。
  程昶的声音都在颤抖:“我……要……坐,这个,回王府?”
  “是,小王爷,您看还有什么不妥的?”
  步辇跟轿子不一样。
  最大的区别在于,它是敞篷的,沿途的人都能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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