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殇》第51/164页


  我不得已还是转向楚王小声问道:"七弟可知他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叫什么,也没必要知道."楚王没看我,"大家都叫他沈财神,知道他是沈启城家财的唯一继承人即可."
  "那他和你算是朋友么?"我又问.
  楚王斜睨了我,"不是,他只是不愿得罪于我,却未必将我当作朋友."楚王顿了顿,"他这人眼界极高,心性也极怪.不知心意者,纵使倾尽家财也未必能与之相交,和心意者,即使乞丐也会奉若上宾.""这么说来,这里头不见的有几个人是他的朋友?"那大家来干什么?全是来巴结首富继承人的?
  "未必有一人他愿当其为友."楚王轻笑.
  "那大家为何而来?"外边还有更多争先恐后的.
  楚王低声道:"此时之事叫"秋解",江南沈家每两年会在帝都举行一次.你别看沈财神说的全是商道,每两年的内容却是不同的.其中暗含了沈家将在今后两年内做些什么,在什么地方做,如何做,由谁做.....房内听的人,除了你我,可都是我大洛的财神爷,你信不信,这里头还有你们江东王府的人,你们每年的
  赋税,可有大半来自沈家." 我白了楚王一眼,这个我自然知道,沈家在江东王府辖地有大量的产业,包括酒店业(酒肆,客栈),纺织业(织布,染布,刺绣,裁衣)以及酿酒和造香业等等,可谓gdp贡献率不小。
  楚王继续小声道:“这里的人扼住的可是我大洛的财源,大洛的银子全在他们手上,小觑不得。他们今日商论的,因是用了暗语,听来不免晦涩,却关系着今后两年内天下商家的动向和其中或许发生的变数,马虎不得.....记住,他们不喜女子妄言,三嫂且听听就是,万不可出声扰了他们..."
  我问楚王,"你是奉父亲之命前来?"
  楚王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总之不再搭理我.
  楚王的话不肯再说下去,我知道,此等机缘,他肯带我入内实在已是厚待了,至于其他也无需跟我交代太过清楚.
  我闲闲的坐在亭内,并不太认真的听着沈家公子之言,楚王所谓暗语,其实我未必听不懂.沈家公子又说了大约两个小时,其他人又交换意见说了约一个小时,最后似乎就某些东西达成了共识.此次洛朝商业巅峰论坛可谓颇为圆满的结束了第一阶段会晤.这些人就开始胡天胡地的乱侃起来.说来说去,说到最后,不知怎的,说起了?睾铀?患的事,就有人提到天医宫弟子争相渡河奔赴潞州救治灾民一事.
  有人道:"此乃百煞天医之善人善举,吾辈人镜...."云云.
  又有人不以为然道:"...亦不过是沽名钓誉尔,天医其人未尝堪当人镜,照自身且不能,何以敢照他人?..."这人越说越慷慨激昂,越慷慨激昂就越不顾言辞偏颇,大有将师傅贬损的一文不值的势头.
  我实在忍不住嗤了声,在楚王还没来得及阻止的时候大声道:"上善之人,若水性也.天医其人启是汝等俗陋鄙薄之人能论之?”我师父是不是沽名钓誉之辈还轮不到你来妄加评论。
  “何来妇道之言?”忽然有人厉声质问。
  众人静默不语,楚王正欲替我说话,沈家公子微有停滞,疑问道:“可是....夫人?"他省略了一个"竹"字,大概觉得在此处提起竹,实在有些不妥.
  我笑道:"公子,有礼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
  沈家公子,沈财神,不,该说隋若执,他满带喜悦道:"复见夫人,吾之幸也."他转而对屋内其他人道:"此夫人乃吾之知音,其言利害,绝不输男子,她愿赐言,实吾等之福矣."
  隋若执恭维之话一出,满屋的人皆是一惊,抽泣声此起彼伏.有人小声猜测,"竞得公子视为知音,天下能有几人?不晓这夫人该为哪般绝世之人?"
  楚王也是大惊不已,小声道:"三嫂倒没说过,沈家公子竟视你为知音."楚王的话,带了点儿酸酸的感觉,我听了怪不舒服,没好气道:"我之前又不知他是沈财神,如何与你说来?"
  要知道,隋若执是沈家公子的消息我现在也还没完全消化.我虽然一开始觉得隋若执是富家公子,却并不知道他会是洛朝首富家的公子.况且他叫隋若执,也不姓沈,我怎么也不会把他与沈家联系起来.
  隋若执喜后问道:"夫人道上善若水,以为水性若何?上善又当若何?" 我笑笑道:"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以其不争,令天下莫能与之争.若以水喻上善之性.则上善这,乃是居于低微之处而虚怀若谷;心入深潭之中而宁静致远;相交似水泽万物而不计回报;言辞犹水清见底而诚信守诺;为政若水洗污垢而治国有道;行事如水威无穷而无所不能;行动当顺天应人而适时以动。。。”
  我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几乎把老子(道德经)第八章的思想全解释了一遍。众人听着,屋里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声音。隋若执对我精彩的“演讲”很是满意,第一个加以赞赏。其他人也就不再好意思吝惜赞赏。
  其实在古代,女子大多不读书不识字,百分之九十是文盲或半文盲。因为古人相应的才女的标准非常低,读过几本书,
  能作诗填词,说几句先贤的话就算大大的才女了。
  何况我刚才说的那些,很符合时下流行的理论,而且又是众人没听过的新鲜话。所以就连楚王也被我的“才情”惊住了。没想到我会有那般见识。
  他若是知道我剽窃了一个异时空贤人的思想不知会有怎样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众人又各自说开,不多久就先散去了。
  隋若执特意留下了我与楚王,单独请我们两人入室相聚。隋若执依然有着温和无比的笑,那笑很像我初见谦益时淡泊洒脱的笑,令人舒服.他儒雅的与楚王交谈,进退有度.谈笑间隋若执道:"在下若没记错,见公子已有三回,却是今日方知公子好福气,天下堪比者鲜矣."
  楚王俊逸身姿,风度翩翩,环佩如水襟如月,朗笑道:"未知沈公子此言何意?"
  隋若执看了看我,转向楚王道:"恕在下放肆,若在下愿以倾国财富换公子之妻,公子可愿?...公子可考量,以在下之财资,公子若想尊于天地间,亦可矣."也就是说,有了那些钱,楚王若想做皇帝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楚王回睇我,又看向隋若执,"公子此乃"襄公之问",在下亦作"荆臣之答."
  "当真?" "当真!"
  倾国财富?换妻?襄公?荆臣?都是什么跟什么?地下党的接头暗号么?
  两人说完惺惺相惜般相视而笑,却是把我视为无物了.

  无名的愤怒袭击了我。忍!忍!忍无可忍时……
  我终于出离了愤怒!
  虽未拍案而起,那喷泼的怒火亦将隋若执与楚王烧得目瞪口呆。
  去你的襄公之问,荆臣之答。故作神秘?
  未知……茫然,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被人当成谈判桌上的桌上筹码,像物件一样被人拿来估价评论或是……买卖。
  因为,我曾经……被买卖过两次。
  “隋公子,”我已然冷淡疏离了态度,“我着实很钦佩你博古通今,上下皆知的才情与独到非凡的眼识。但我今日却不得不说,我鄙视你的德行。”我努力平抑自己的语调,“有钱是件好事,银子也是个好东西,它可以让你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它上可通神下可使鬼。但你想拿它换我却是万无可能。”
  看着隋若执平静中暗含某种深意的微笑,我气恼地拔高了音量,“这世上还有太多的东西是用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换不来的。请你尊重你用才智赚来的银子,更请你尊重我!我虽是个女子,却也是与你一样平等的生灵,我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更不是哪个男子身边卑微的附属或宠物。不是你可以买卖的茶盐瓷器,绫罗绸缎!”
  我的声线因激动微微发颤,我缓了缓,“我是有生命,有思想,有心有爱的人!请你记住,我的主人永远是我自己。除了我,没有人能决定我的归属。若有朝一日我落魄到要出卖我自己的时候,请你――带着你的倾国财富来与我――讨价还价吧!”
  我转身看向楚王,他的表情如蒙了层云雾,很不真切,但脸上的笑却恍如冬日里盛开的脆薄冰花,仿佛只要接触阳光的照射,就会融化。他这时是在想什么吗?想到了什么吗?想到了什么,浮现出这等脆弱的笑容。
  隋若执也一直面带微笑,无论我的气势多么激忿,多么义愤填膺,他始终一如初见时温和地笑着。只不过他的笑里面终究还是揉进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奇怪的是,那东西竟如一个行走在沙漠中干渴许久的人忽然看见了绿洲,看见了甘冽的泉水时那种言语无法表达的欣喜。
  “夫人息怒,在下适才不过一句戏言,诚恳请海涵。”隋若执终于开口,意味不明地深瞅了眼楚王,“贤伉俪情深,在下岂敢有非分之想……到底戏言过错,在下借这水酒向夫人及公子赔罪。”隋若执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斟再饮,一而再,再而三。
  即使此刻,场面实在令人不舒坦,隋若执已然温淡儒雅,消瘦的脸一片平和,像极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圣人,又像极了引忍自制的谦益。可他又是不同的,他眼里的光一直那么坦荡,磊落,光明,甚至带着太阳的温暖。
  我的心莫名一突,愤恨地瞪了眼一言不发的楚王,又回看隋若执,“隋公子,很高兴您能与我小叔相谈甚欢,只是你我终是道不同,自不相为谋,恕我先行告辞了。”我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转身,开门,离去。
  隋若执站着看我离开,没有挽留我,楚王也没有出声阻止我,他只是在我拉开门的那瞬,幽幽低叹了一声。
  我卷着一身怒气离开听雨楼,没有直接回景王府,漫无目的地信步在帝都繁华的街道上。磬儿见我盛怒,不知情由,只好与家将尾随,不敢贸然规劝我回府。
  我的怒气持续了许久,有多久我已记不太清。到现在,我只记得我很生气,可我究竟为何而气,却不那么清晰了。是因为对隋若执感到失望还是因为勾起了我我儿时的记忆,或者是因为……害怕?我被忽然冒出的这个词惊住了。
  我甩甩头,害怕?我害怕什么?害怕隐藏在“襄公”,“荆臣”背后的真实答案,还是给出答案的那个……人?那个人……如果不是楚王,如果是谦益……答案又会是什么?
  远天的光渐渐被抽离,太阳西坠,月上西楼,华灯耀室。漯河里往来游走的花船点足了灯火,撕开黑夜的迷惘延续着帝都的繁华。似有似无,随风飘摇的琴声、歌声似窥透了天机的智者无可奈何感叹众生愚昧的叹息。
  我不知不觉走到了河岸边的烟波亭,面前便是漯河。漯河上灯火热闹,河岸边却是相当清净。
  也不知过了多久,没有风却有一股腐败的异味淡淡缥缈而来,一道疾风吹到我的颈项处,带着钢刀的凌厉,居然吹断了我几缕发丝。我未及回头,听得一人冷冷道:“百鸟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这语气就像是冰块被生生截碎时的生硬冷冽。可声音我是熟悉的,我猛然转过身去,瞥见亭外的磬儿和家将们面向漯河僵直而立,眼帘内再无他人。
  “宋白,是你吗?”我打了个寒颤,心想着,居然听到了一个死人的声音,闻到了死人的气味。是错觉还是幻觉?
  “还记得我?”那个声音停滞了片刻在我身后冷淡响起。我转身,一头装进一堵胸膛。还没来得及抬头看清我撞上的人,我腰间顿紧,被这人长手一卷,点中了哑穴,夹着我踏着夜色而去。我没有半点儿挣扎,因为知道绝对挣不开,只好双手尽量护着腹部。为什么我与他见面总重复这种情节?
  这次他倒没有上蹿下跳,只是专挑没人的巷子走,而且速度奇快。我前一刻睁眼还在巷子头,下一刻闭眼就到巷子尾了。
  他走了很久,卷抱着我,慢慢便离开了街巷,入了山。一路走来,过了许久,也不见他喘粗气,速度也没缓下来,究竟是我太轻了还是他太厉害了?果然是铁人三项的不二人选。
  我偶尔能抬头看看天,头上有一弯如蒙尘灰的船月,四周没了房舍灯火人喧,耳边响着草叶枯枝被践踏发出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山夜里格外清脆。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奇怪的是我居然一点儿也不害怕。
  他终于把我放下,解开了我的穴道,冰冷道:“你怀孕了?”
  我下意识地捂住肚子,惊问:“你怎么知道?”
  他冷哼了声,像在嘲笑,“否则你岂会总护着‘他’。”
  我闻声放下双手,感受着四周的寂静与漆黑,略带欣喜地开口道:“你果然没死?你的伤全好了吗?那日只伤到胸口没伤到心……(脏)吧?”话一出口方觉纯属废话,我讪讪笑了笑。还好,他真没死,我的良心会好过了。
  我一直知道,我真心地不想他死,听二哥说没打捞上他的尸体,我隐隐藏了些希翼抱了几丝侥幸。今天真见到他了,便感谢他果然没死,也不觉得太过突兀和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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