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路呻吟》第108/126页



“不要成天想入非非。”她说,“最好关心一下现在。未来策划得再美,都是空想。如果你不把握住现在,有一天,你会比现在更后悔万倍。”

他一字一句地体会着她的话,眼睛盯着地面,脚不停地在地板上来回地划着。

这时,过道外走来一个同事。用奇怪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她对那人笑了笑,又回头看着张权禄。

恶狠狠一瞥,而后迅速消逝在楼梯间内。

他心里的确感激她,感激她如此不避嫌地,在有人路过时,仍然那么坦然,而且如此语重心长。

“上次,你的那些话,我想了很久。我晓得,你表面上啷子都看开了,其实心里又啷子都放不下。还好,你啷子都没得看开,还有救。”

他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与她才开始存在,仿佛是正历经着一个“劫”。这大概也算是自己步入社会的第二“劫”吧。

这时,一种神秘而重要的东西在他心中兀然出现,使他从虚妄的幻想中重新回到现实,落脚到一个更为实在的环境。

“你晓得吧,现实与过去及至将来比起来,它重要得多。除非你准备离开这个地方,而离开是需要时间哩。但是不管咋个些,人们是不会忘记你的过去的,尽管过去不能证明你如何如何,但能证明你是怎样一个人。你是怎样一个人,对我而言也许不重要,但在别人,这,却重要得不能再重要。”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她,两眼潮润。常常地叹息了一声。“谢谢。”

“不用谢。说到谢谢,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谢谢你那天没有给我一顿狠揍。你异于常人,有着别人无可比拟的忍劲儿。而且是一个直肠子,所以我跟你直话直说哰。并且你也不会怨我恨我。常言说,树直有用,人直无用,国家单位尤其如此。”

在这次谈话之后的第五个月,黄权路支边去了。开始,他是极力不想去的,但是,众所周知,任何的胳膊是拧不过大脚哩。更何况他不过是螳螂腿拧象腿。

两年来后,他深深地感怀到,任何的劫难未必都是坏事。支边工作是自己一生中最难忘的记忆之一。他见到了许多朴素的人,从这些朴素的人的朴素的话语中,他似乎终于清楚了,哪里才是自己的容身之地。而想让自己这座孤城中得到一个暂且容身的所在,还有许多事要做,还有许多路要走,还有许多关系有待疏通。而这一切,对他个人而言,还是一个个谜,直到现在仍然是一连串的谜。

人在顺境中疏通关系可以说一麻不哽手,但是在逆境中疏通关系却往往半九十而功亏一溃。这是此后十六年渐渐悟到的一个生活真谛。这个真谛整整折腾了他十六年。有时他真的有些悔不当初,这是一种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后悔,别人都在顺风顺水中走出了金光大道,自己还在原地踏步,折腾在那些因为历史有待洗清的岁月中。而且一折腾,就像单翅的鸟儿,在蛛网中折耗得精疲力竭,最后不得不把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抓在手中。

那天,他冷清清地站在车站,孤独地等着客车的到来。只听候车室门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小黄。”

她走到黄权路面前道:“我来送你。”

听到她这句话,有一个感激的声音,直到现在都还埋在他心里。他突然感到,什么样的真情才能称得上真情。而这份真情,足以让当时寒冷的风突然变得温柔而缠绵。

他的确缠绵在这段温柔里近半年时间。直到半年后他在支边所在地体会到了另一番世俗的真情,这是一种没有暧昧没有恋情但胜似恋情的感情,他有时甚至觉得乡间的生活原本是如此的自在而自然,吵吵闹家常事,欢欢笑笑乏心机。他真的体会到了什么是人间真情,还有质朴的乡风。

正如黄权路的自艾自怨一样。后来,从这哀怨中悟出一个道理。疯子只有在经过世事的慢慢咀嚼后,在长长的一段岁月后,才能显现出疯子之所以成为疯子的风采。

这种现象也许是一次不经意的邂逅,也许是长期的打磨,也许是漫不经心的一次会晤,也许是不倒翁似乎的长出青苔。而后,在一个淡然的记忆里,旁人的冷眼在淡然之间,突然热望有加。

只有在此时,你才发觉,连自己对那个现象都深信不疑了,却又睁开多疑的目光,打量着突然健全的身躯。

这段时间,对黄权路来说一等,就是四年。四年后的一天,阴霾横空的天底,突然闪现着一丝难得的温情,一种有别于爱恋又胜似爱恋的温柔。

这片温柔顿时湿透了他本已干涸的心。

在急促的心律跳动中,他终于脑电波急速地闪过这个亲切的往事片段,而后又陷入长久的回味。他的眼角似乎淡淡地挂着水光。光在一闪过后,他凄楚地笑了笑:“嚯嚯嚯,在你失落时,偶遇一泓清泉,清清的山泉水仿佛重复着《高山流水》那般清脆而又明晰的韵律。在这韵律中,让我看到了在经历重重困难后,一份得之不易的真情。”

树芳迟疑地看着他,警醒地眺望着他。从他这时而沉静,时而欢跃,时而轻松,时而扭曲的脸上,看到了他的那种可以称之为希望的元素。这可是有别于往常的那种希望。

他一直认为,也许上天对他这骤逢大难的人,竟然如此地不遗不弃,在他愁肠百结的时候平空给他送来了终生的寄托。
84.-第二十九章 夜黑遭逢屋下雨⑵
“黄大主任,我哪里敢怨你。怨我自家还来不及嘞。哪点敢怨黄大主任?你是黄大主任,哪个敢怨你?说不定跟着变成黄大副校长甚至黄大副市长哰,那我更找不到敢怨哪个哰。你说是不是?”

一听此话,下意识地,黄权路微虎的背不自觉地向上一拔,这很有必要,不拔背以下的动作很难显出应有的气势。胸应稍稍往前一挺,下颌稍稍向上抬一抬,双肩用力朝后一展,塌塌腰,气定神逸地,微微笑着,很深沉而又不失亲和地、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

他一副深不可测的样子,低垂着眼帘,乜着树芳,鼻子里“嗯”了两声紧闭的双腿微微向两侧一分。然后道:“有啷子事?不能好好说?”

树芳突然想起如今的民中哪里还象个学校,明摆着就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官场。在如此出类拔萃的校园里,再也见不到上一任校长那种可歌可泣的做事作风,那种人人一往无前的干劲,那种人人当先的精诚团结。一想起这些,她不觉有些心酸起来。

“你这样说可就不对哰哈。”黄权路两腿摆了摆,轻声嘿嘿了两下。仔细回想了一下,树芳似乎突然变得有些陌生起来。一种说不出的陌生,上下级之间之间的、油然而生的陌生,一种天与地之间的陌生。

所谓的理想一经迫近,平常生活似乎离他越来越远。

他个人的日常生活突然从家庭公共生活中分离出来,恍惚之间,也似乎从日常的公众生活中隔离出去,宛若一种历尽千辛终成正果的升天。

望着凡间的乐事,离自己越来越远,而自己正千方百计地从其中抽身而出,日复一日重复着的生活,自己挣扎着终于快要出来了。他的嘴唇开合了一下,又“嘿嘿”了两声。

树芳看着他这么一副模样,愣了一下,突然明白他日有所思心有所想的所谓“志”来。看着他那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志满意得的样子,心头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当前:第108/126页

提示: 双击屏幕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