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第2/160页


  戚映竹拿书挡住脸,装作没听到。
  成姆妈毫不气馁:“你呀,身体不好,就是因为你总也懒得动的缘故。我们村子里的女人,各个身强体壮,都是因为我们整日做农活……咱们现在从侯府里出来了,侯府对女郎每日吃的药未必有以前上心。条件不好了,咱们更要好好养病……”
  戚映竹心想:好啰嗦呀。
  她不得不起身,堵住成姆妈的话:“我去便是。”
  姆妈这才高兴,她一下子跳起,丝毫不像五十多岁的老妪,反而比戚映竹更像个手脚灵活的二八少女。戚映竹看她那般高兴,心中也微微喜悦一些。
  二人出门,姆妈为戚映竹裹好斗篷时,戚映竹回头看到屋外贴着墙角的竹伞,多嘴一句:“这里总下雨,把伞带上吧。”
  --
  一语成谶。
  成姆妈扶着戚映竹,在山中走了不到小半时辰,戚映竹便娇喘微微,走不动路。二人又歇了许久,再次行走时,天公不作美,天上飘起了小雨。
  成姆妈连忙拉着戚映竹寻路往回走,但走着走着,山中不仅飘雨,还弥漫起了雾。烟雾笼罩山头,越来越浓,成姆妈和戚映竹被罩在雨雾下,心生迷乱,迷了路径。
  成姆妈自责:“都是老婆子不好,明知道山中多雨,还要出来。”
  戚映竹穿着红色斗篷,红底白绒照着她的面容,嫣红之色,连她眉目间的羸弱都遮掩了三分,让她生出几分娇美感。雨丝斜斜拂在面颊上,清清凉凉,戚映竹不像成姆妈那般发愁,反而觉得在山中淋雨,也很不错。
  她前十七年藏在侯府宅院中,本没有机会这般亲近自然。
  戚映竹侧身,帮姆妈也罩好斗篷挡雨。她微仰头,看到二人头顶的黑色大伞,微微笑时,唇角又溢出酒窝的浅痕。
  戚映竹:“这有什么关系?我有斗篷,姆妈也有斗篷,我们都淋不到雨,还多拿了一把伞。就算雨再大些,也没有关系。”
  姆妈看她一眼,难得见到戚映竹笑起来的样子,只觉得心中一暖,噗嗤也跟着笑了起来。成姆妈摇摇头,催促戚映竹:“好了,咱们快找地方躲雨吧。你身体不好,可不要淋雨淋病了。”
  戚映竹低低应一声,被姆妈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寻路。
  灰蒙蒙的山间,雨水渐重,乌云浓密。曲折蜿蜒的山道上,一红一灰的斗篷相携着艰难移动,倒也珊然可爱。草木沙沙声伴随着雨声潺潺,两相叠加,山间显得更加静谧。
  戚映竹走得累了,她怕姆妈担心自己,便捂着心脏,强行压下急促的心跳。仰头之时,戚映竹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因看到薄雾笼罩的山间,视线尽头,有一个黑衣少年,从山路的另一头拐了过来。
  雨水淅淅沥沥,少年行在山路上,并未撑伞。他飒然而来,颇具野性。
  水烟氤氲,沉甸甸又轻飘飘。隔着雨帘,冰凉的水飘到面颊上,戚映竹周身怪异得难受,并未去看。
  雨太潮了。
  山上突然出现一个陌生少年……岂不奇怪?
  戚映竹思考的时候,再抬眼时,心跳不禁加快。因那方才分明离她们还有七八丈的少年,此时已经足以与她们擦肩而过。
  姆妈握着戚映竹手臂的手一紧,力气重得戚映竹微咬唇。
  戚映竹低下头,看到少年修长笔直的小腿。他踩着黑靴,黑靴收得极紧,每走一步,黑布衣料贴腿,轻快又随意,煞是好看。
  黑衣少年与她们只离两步,他缓缓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擦肩而过的片刻时间,濛濛青山间,戚映竹回神抬头,蓦地一滞,看到他武袍劲瘦,紧窄的腰身笔挺如竹。
  她当做没在意,目光继续向上,想看点正常的东西。她注意到他衣襟领口、发丝面容,皆干燥无比,一丝没有被雨淋到。
  黑衣少年偏过脸来,发丝拂唇,眼若星辰。他凌厉又俊俏,看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又透着无拘无束。
  成姆妈肥硕的身体挡在了二人视线中间,高声:“女郎,我们快些走。千万不要授人以柄,给不三不四的人占了便宜。”
  戚映竹自己心虚,登时脸颊滚烫,低下头仓促而含糊地应了一声。
  --
  雨丝飞溅,时雨停住脚步,眯眼看向那对主仆。
  虽然他没有完全听懂她们的话,但他大约明白那个老婆子在瞧不起自己。
  该不该杀了她们呢——
  时雨轻轻扣着袖中匕首,作为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杀手“恶时雨”,杀人是他颇为信赖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第2章
  山雾濛濛,细雨斜来。
  时雨向前一步。此时此景,山林中一妙龄少女、一老妪相伴,颇不寻常。为掩盖麻烦,他动了杀心……但当他扣紧自己袖中匕首时,山风轻轻徐来,一阵凉气吸入肺腑。
  体内的余伤,让时雨胸膛微震,咳嗽出声。
  同时间,细微的血腥味,自少年方向,随风飘向主仆二人。戚映竹自己尚未意识到,她的体弱对一切异常更为敏感……血腥味流窜,戚映竹咳嗽出声。
  隔着漫漫雨点,二人咳嗽声一止,齐齐望向对方。
  成姆妈不悦地、提醒地咳嗽一声。
  戚映竹回过神,脸颊更烫,颇觉狼狈。她为自己的不妥表现后悔时,听到这少年开了口:“我能借把伞吧?”
  少年声气儿偏清亮,讨人喜欢。戚映竹一怔,她和成姆妈同时仰头,看向二人头顶的伞。
  可是……成姆妈见这个后生的眼睛盯着自己身后的女郎,她挺身而出:“你这小子无礼,你在雨中走了这么半晌,没见你身上淋雨。你借什么伞?”
  时雨睨了下眼。
  他少年之貌,睫毛又浓又长,其下一双带着弯弧的眼睛清黑透亮,如碎着光沾着水的星辰,一漾一漾。他打量人的眼神,直接得让人不适。
  他满不在乎:“是嘛?”
  戚映竹瞠了目:隔着姆妈阻挡目光的肩膀,她稍微仰脸,看到了这个少年不知动了什么手脚,几乎一瞬间,雨水哗哗哗涌向他。他的眉眼、面颊、武袍,都被雨淋得湿透了。
  他的长睫毛如同雨帘一般,任由雨水滴滴答答地淌下。
  在这一瞬间,戚映竹心中涌上忍俊不禁的促狭之悦。
  她轻轻推姆妈:“姆妈,不碍事的,我们把伞给他吧。”
  成姆妈瞪这个黑衣少年一眼,却是迎上少年那无所谓的目光,少年对她一笑,姆妈心中微微一凛。她到底年长,凭经验看出这个少年恐怕不好惹。她侍奉女郎在此,二人在山中孤零零住着,可不要惹了煞星才好……
  成姆妈递出伞,尽量稳着声说道:“女郎,今夜老爷必然又将那十个卫士派过来。女郎可不要再心善,将人赶回去……老奴听说,那十个卫士,还有在御前当值过的。”
  戚映竹知道姆妈为什么撒谎,她低头,小声胡乱应好。
  时雨接过黑伞时,对这对主仆的杀心淡了。他看看雨,再看看这可怜的老妇人和那娇滴滴的女郎……时雨少有地改了主意,说:“跟我来。”
  --
  山中迷路又淋雨,女郎的身体恐怕撑不住。经验丰富的成姆妈衡量后,决定相信一个少年真想害她们,不必这么麻烦。她做主跟上那少年,戚映竹默默地走在后方。
  行了不到一刻,时雨到了破败的山中小寺前。他收了伞,回头,看向那对主仆。
  成姆妈看到红墙小寺,心中一阵激动,因她想起两人住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成姆妈回头看向戚映竹苍白的面颊,握紧女郎的手暗示。戚映竹柔柔地点下头,跟着姆妈进了寺。
  落雁山如今人烟稀少,这山中小寺自然也没什么香火。时雨进去正堂后,找一个墙面白灰的角落坐下,他盘腿而坐,闭目调整自己的气息,为自己疗伤的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他听到虚弱的足音。
  时雨睁开眼,看到戚映竹被那老妪扶着进来。戚映竹抬起眼,悄悄望他一下。而只这一刹,那老妪又拧着肥胖的身体,挡住了时雨的目光。
  成姆妈拉着戚映竹的手,将女郎拽到离那陌生少年最远的距离。戚映竹静立着,成姆妈熟练地弯腰拍灰,扯下自己的斗篷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让戚映竹坐下。
  戚映竹自是不肯。
  成姆妈笑:“老奴皮厚肉糙,坐地上一夜都没什么。但这里湿气重,女郎要是因此生病,那才麻烦了。”
  戚映竹抿唇,为自己不争气的体质而微懊恼。她坐下后,握住姆妈的手,轻声:“姆妈,日后我定然……”

当前:第2/160页

提示: 双击屏幕进入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