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迟暮》第82/83页


  她真是个狠心的娘,一走就是这么久。
  一年前的盛昀,发了疯似的, 派遣自己的亲卫队伍满世界寻找,甚至求着大哥,让他出动人马相助。
  可偌大的天下,找一个女子, 却那么不易。
  如今大梁与羯族议和,盛昀甚至不知道,翩若到底是回去了羯族, 还是留在了大梁,她孤身一人,一个弱女子,又能走多远……
  “爹……爹……”
  女儿又发出了咕哝的不清晰的声音, 盛昀回眸,忽然热泪盈眶。
  “念念,爹爹找不到娘亲了。”
  他想告诉她,他很想她。
  如今也没有了战火,没有了仇恨,她能不能回来,回到他身边。
  盛昀将女儿抱起来,看着院落里那方露出四角飞檐的凉亭,舀风的口,她以往总坐在里边,不知疲倦地敷着她的红笺,宁静得宛似一幅画。
  如今画里的人走了,可看画的人却还在。
  然就在他心灰意冷时,喜讯却忽然传来。
  “二公子,翩若姑娘找到了!”
  盛昀蹭地一声站起身来,豆大的泪珠子被甩飞了,他尴尬地卷起衣袖擦拭掉眼泪,箭步冲了下来,“在哪?”
  “在落鹄山,就在城外!”
  “快,带我去!”
  盛昀一路疾驰,可脑子全在想,翩若一直就在落鹄山么,一直在他身边?
  翩若从未离开……
  他满大梁撒网要找她,可原来她竟一直在他眼皮底下活着,她就在城外……
  盛昀夹紧马腹冲了出去,再也不能多想。临别前,他抱着女儿亲,欣喜若狂地告诉她,“念念,你有娘亲了,爹爹去把她找回来。”
  念念水润的眼睛像极了那个狠心辜负他们父女的女人,盛昀感伤又幸福,他找到了。
  翩若被盛昀的侍卫兵团团围困,翩若出入不得,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她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用绢花碎布挽着,素容清妩,干起来干净委婉,完全不似羯族女子。
  她被困得焦急,走一步,那群人便围着她不让她出去,翩若无计可施时,树林里传来了马蹄的哒哒声,她一扭头,然后只见盛昀骑着马冲入阵中,翩若娇呼一声,没来得及反应,被他长臂一抓,便带上了马,那双手臂握过抢,杀过敌,孔武有力,翩若被他紧紧搂着,马蹄飒沓地冲出小树林。
  颠簸的快感让翩若一下忘了该担忧什么,等下该怎么解释,她其实一直没有离开。
  马儿到了小溪边停了下来,盛昀松了拿缰绳的手,双臂将她紧紧搂住,呼吸的灼热,眼泪的滚烫,让翩若无所适从,心酸而忧愁。
  “狠心的女人,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我答应你,没有杀羯人百姓,无辜的人我都没有杀,说好了要留在我身边,为什么把女儿扔给我就走?”
  翩若低下了头,嗫嚅道:“我没有扔下念念。”
  “你知道她叫念念?”
  盛昀微愣,这就说明,她不但没有走,还一直在关注他,留意着他和念念。
  翩若缓缓地点头,“夫人说,我不能嫁给你,这辈子都不能进盛家的门,但她愿意给我一个安身的地方,让我偷偷回去看念念,这里吃的穿的也都有,她说,如果我以后忘了你和念念,就离开瀚城,找到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过一辈子。”
  她的坦诚让盛昀愣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终于反应过来,原来是亲娘背后给他递刀子,利用翩若不愿拖累他名声的顾忌,将她从自己身边支走。
  他早就知道是母亲在背后动了手脚,可母亲一直不承认,他没办法恶意揣度自己生母,何况他一直觉到找到翩若就是最重要的,其余的他可以不计较。
  “你敢忘了我,你敢忘了试试看!”盛昀压低声音威胁。
  翩若泪里带笑,“我同夫人说了,我一辈子住在落鹄山。”
  她的心意是,她这辈子都不会忘了盛昀。
  盛昀又是哭又是笑,两个人在溪水边,听着淙淙水声,温存亲热了半个时辰,翩若说自己脚麻了,盛昀便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翩若还是这么轻盈,盛昀也不费力,只是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怕一不盯着看着,她便会逃跑。
  盛昀强硬,“跟我回盛家,我们把话说清楚,你再也不许跑。”
  翩若心有顾虑,还没有打消,愁眉蹙了起来,“不行,我和你,我不能……”
  “没有能与不能!”有些话,早说清楚了好。要让翩若再一次离开他,等于用钝刀子把他再杀死一遍。
  盛昀拉着她步行回瀚城,两岸山清水秀倒映其中,盛昀忽然想到,落鹄山是舅舅的地盘,难为他和母亲两人沆瀣一气,竟然骗了他这么久。
  盛昀越想越气,拉着翩若回盛家,盛夫人正在赏花,见到怒气冲冲回来的儿子,还有一脸怯懦躲在盛昀背后的女人,也不动声色,淡淡道:“哦,找回来了。”
  “是,”盛昀皱眉道,“要不是母亲的人一直暗中在落鹄山安排,也不用废了一年多才找着。”
  盛夫人道:“她不能进盛家门,母亲这是在帮你。”
  “是在害我。”
  盛昀不退,反而逼近一步,强迫似的姿态让盛夫人也暗暗心惊,盛昀冷声道:“盛家不容翩若,也是不容盛昀,从即日起,我会带着翩若离开瀚城到湟水河守一辈子,哪怕是对着一条没有生命,冬天会结冰的河,也比在盛家对着一帮没有人情冷漠寡淡的人要好得多。”
  盛夫人脸色一变,盛昀道:“母亲不用说了,儿子早就心意已决,翩若走后的第二天,儿子便已经拟好了奏信,找到翩若之后,儿子会到湟水戍边,永不回来。”
  “你……你……”盛夫人被气得词穷,抚着胸口急急地几次喘气,身后的丫头婆子都上来抢住盛夫人。
  盛昀回头拉住翩若,她已经沁出了泪水,盛昀低声道,“咱们去收拾,带上念念一起走。”
  他拉着她穿过庭树飞花,翩若在他身畔哭着说,“我就怕,怕你这样,盛昀,不要冲动好不好,盛大公子有了自己的领地和封号,将来,你是要继承侯位的……”
  原来这就是母亲同翩若说过的话。
  盛昀停下来,手握住翩若羸弱的两肩,一字一字告诉她:“翩若,我再也不能失去你,前程利禄,没有你,这些对我没有意义。”
  他要的功名,是为了惯着他的女人,没有女人,他一个人孤孑一身,怎样都是一生。
  翩若冲上去一步,将盛昀的腰紧紧抱着,“对不起……对不起……”
  是她让盛昀这一年来这么难过,可最后却还要为了她放弃这些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盛昀抚了抚她的秀发,低声道:“说什么傻话。”
  “咱们去看念念。”
  翩若点头,泪光里抽出温柔的笑。
  盛昀替她擦拭掉眼角的泪痕,拉着翩若柔弱无骨的小手往小院里走去,念念正在乳母的怀里玩耍,练习走路,小姑娘走得摇摇摆摆,嘴里咕哝咕哝地念叨着,可爱极了,翩若从未抱过女儿,每次只敢远远地看一眼,这瞬间又哭成了泪人儿,跑过去,将念念稳稳地抱在了怀里。
  盛昀也是眼睛猩红,让乳娘下去做饭,一家三口在小院子里亲热,盛昀让念念唤翩若,但她不会,还有点怕生,直往爹爹怀里躲,盛昀便哭笑不得,冲着失落的翩若道:“这才是给你的惩罚,记着了,以后不许乱跑。”
  翩若应了,同念念玩了一下午,才让小姑娘不怕她,但母女之间有自然一根绳,不用怎么费力就能拧在一起,念念很快就习惯了多一个温暖的怀抱,跟着翩若牙牙学语。
  “翩若,咱们收拾东西去湟水罢。”
  父母都没有挽留的意思,看来也是对他死心了。
  翩若低声道:“嗯。”
  两人收拾好了东西,装上马车,盛昀回小院接翩若和念念,正待走出门,却撞见一队宣旨的太监,看模样是不远万里从长安来的,新帝刚刚登基,圣旨便送到了家门口,盛家除了卧病在榻的定远侯,全部出门相迎。
  盛昀还想,自己方才找到翩若,皇帝妹夫的圣旨便来了,这么快便要来发落自己么?
  但令人大吃一惊的是,这不是来发落盛昀的圣旨,而是为盛昀和翩若赐婚的圣旨。
  盛夫人愣住了,“这、这怎么行?”
  内侍官笑道:“皇上说了,将来大梁与羯族亲如一家,再不兴战事,既然都友好了,不如就从一桩姻亲开始罢。”
  盛夫人傻傻地说不出话来了。
  大梁与羯人之间的仇恨,是用累累白骨堆积起来的,梁人对羯人的蔑视,不是一朝一夕能扳正的,可皇帝有心促成这桩婚事,盛夫人虽是皇帝的岳母,但也不敢不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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