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驭劫》作者:鸾水玉》第27/249页


  脚尖甫沾地面,一股子素雅馨香扑鼻而来,掀目四顾两人竟是身处于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茶花林中,枝梢上一朵朵粉红有如晓天明霞绚烂成瀑,满树重瓣花朵艳艳绽放,姿态丰盈动人。
  茶花林中花团锦簇,野草疯长已然没过小腿肚,一条由鹅卵石铺就的幽径蜿蜿蜒蜒,延伸至花林最深处,令人生出一种‘花枝草蔓眼中开’的美妙感觉。
  一路听着婉转鸟鸣分花拨柳姗姗前行,眼前豁然开朗。
  入目是一汪粼粼有致的碧潭,水中游鱼露出水面呼吸,潭边绵绵蛙声聒噪不止,等到有人靠近,方屏却了声息。
  周遭草木葳蕤,潭畔矗立着一座高耸嶙峋的假山,还有一弯小小的白玉拱桥横跨潭面,桥影倒映在柔柔的水波里,竟有几分洒脱不羁的风趣雅致。
  其中最令人侧目的当属一株枝干单薄的辛夷树,它倚着假山盘曲生长,在无人料理的贫瘠之地,竟能绽放出几朵白色花朵,并散发着怡人香气,方才的茶花虽比其艳丽芬芳,但白辛夷犹胜白莲,纤尘不染素雅高洁。
  眼下这个时节,辛夷花会傲然绽放实属一大奇景,纵使豪门大户日常请擅长侍弄花草的花师,以特殊手法培育养护也难让它现在开花,更何况是无人打理自生自灭的这种。
  略微讶异之后,更使月桓百般迷惑不解的一幕出现了,当芳漪瞧见辛夷树眉眼间竟有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她伸手柔抚着树干,神态极为亲昵,仿若遇见了一位暌违已久的亲人般。
  辛夷树单薄的花枝簌簌轻抖,仿佛也很高兴,并以此回应着她。
  “拟云,我有件事要问你……”
  恰巧月桓走近听到她所说的话,拧眉打量辛夷树半晌,又把目光放在她身上,一时眸中神色莫辨,“你这是在同谁说话?”
  莫不是撞了邪?
  芳漪不曾理会他,仍旧对着辛夷树喃喃自语,本是笑意盎然的脸庞,骤然降至冷若冰霜。
  月桓盯着她看了半晌,慢慢松了眉头,清雅的容色不改分毫,视线往周遭环视了圈,开始注意起风吹草动替她把风,少顷只听芳漪笑着朝辛夷树道了声谢,并抬手摸了摸枝桠。
  只不过,月桓一眼便看出了她的笑容很勉强,整个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以往温婉灵动的气息沉淀不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内敛。
  也不知是不是眼花,那株辛夷树好像有生命似的晃动着花枝,如同跟芳漪挥手作别。
  “后花园最尽端,有一座荒废数十年的小院落,它僻处一隅不为府内人知晓。据说前段时日某一夜有六七个人进来后花园直奔院落,再出来时似乎是少了两个人,并且还时不时有人偷偷潜入送些东西。”
  她拉着月桓直奔花园最尽端,半途讲了点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又续道:“有部分事现在我暂时不能说,但你要相信我,等一切风平浪静之后我会统统告诉你。”
  “嗯。”月桓看着与芳漪牢牢交握的手掌。
  只要是她说的话,他全部都相信。
  踏上白玉拱桥自花林中又行了片刻,穿过残破的月洞门,至一处空无人烟的抄手回廊,两侧牢固阑干历经风吹雨打导致西缺一块东缺一块,朱红立柱上的漆皮斑驳不堪。
  两人小心翼翼地绕过回廊,看见尽头有一座砖瓦凋败的院门,上面一块匾额隐隐约约刻着‘彤院’二字。
  破旧的院落中荒草疯长,时有大老鼠夹带小老鼠溜过,满地砂砾尖锐硌脚,四周房屋门窗残缺,显而易见此处已是荒芜多年。
  愈接近愈能够闻到整个院落里弥漫着的刺鼻苦药汤味,依稀有人声和脚步声从其中一间屋传来,两个人对视一眼,偷偷潜到一扇被打开的雕花窗牖下,谨慎地观察着房内的情形。
  简陋的房间四处布着灰尘和蜘蛛网,屋顶房檐缺失着大片瓦块,以致外面的天光疏疏落落撒进斑驳的光影,熹微光亮照见凌空飞散着的细小灰尘。
  一名布衣女子自堂中角落文火煎熬着锅汤药,不时拿起蒲扇扇火,提袖擦拭流到鬓际的汗水,等火候差不多抓起旁侧的棉布裹上锅柄,将汤药小心地斟倒入一旁准备好的碗中。
  她端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步进内室缓缓靠近垂着白幔帐的床榻边,朝里面柔声讲道:“婢子已经煎好了药,娘子您且快快喝下罢。”说着,就要伸出手挽起两侧幔帐递药碗。
  “青萍,你把它端走,我不喝!”
  “娘子,如您不喝这药,怕是病会更严重,届时再好的身子骨也会拖累垮了,您要时刻顾及着自个儿的身体啊。”
  白幔帐内静谧少顷,突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老旧的床榻也随之吱呀作响,可见其人着实病得不轻,咳声逐渐平复,虚弱的嗓音轻浅响起:“纵使是喝了药,身体好起来又如何?不仍旧是被困居在这废院里吗?不仍旧是一块随时随地可任人宰割的鱼肉吗?”
  “现在您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慕府考虑啊!只有喝下药调养好身体,等病愈了您拥有一副健康的身子骨,再一点点想办法找出证据,洗刷掉他们硬泼在慕府身上的污水,把偌大家业重新从莫府手中夺回,恢复昔日荣耀与声名。”
  青萍端着药碗暗自垂泪,在幔帐外苦苦劝说:“究竟是困居一辈子还是搏出一丝生机,这些就端看您了。”
  自从娘子如愿嫁进莫府中,慕府旗下的产业便开始出现大大小小的问题,人员频繁调动导致人心不稳,各个管理环节从严谨至漏洞百出。
  最后更是出现贡给太后的布帛里有残次品之事,平素与府中交好的各个官员非但不施以援手,还百般落井下石,私下送予他们大笔的银钱俱打了水漂。
  万般无奈之下,娘子病急乱投医恳求莫府家主莫慷帮忙。他念及两府情谊答应帮助慕府渡过难关,并疏通上下官员,然而其中需要一大笔银钱打点,所以娘子又自慕府底下的铺子中,紧急抽调了一笔银钱奉上。
  几日光景眨眼间消逝,非但没有好消息还传来个坏消息,因布帛之事原本与慕府合作愉快的各大商号全部都不再合作,更有其他商户听闻慕府银钱抽调频繁,导致底下铺子周转不灵的消息,纷纷追上门讨债,唯恐缺了他们的那份子,旗下钱庄和商铺日日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正值此焦头烂额之际,莫慷告诉娘子他愿以低价暂时将慕府全部产业购入,化为莫府的产业,并替其出钱把那些追讨银钱的人安置好,再疏通关节,等来日风平浪静时全部还予慕府。
  可叹彼时娘子已是急昏了头脑,无甚理智去思考其中关节,只简单看了两眼递来的契纸,白纸黑字列出的条款的确对慕府有益,便签下名盖上私印,身为莫家妇及慕府家主的她窃以为阿翁如此是对自己这个小辈的照拂。
  然而,一切只不过是莫慷精心筹划的阴谋而已,他褪去贯持的平和外表露出真实的贪婪嘴脸,动过手脚的契纸、去向无影踪的银钱,慕府旗下偌大一份产业生生被送入了虎口,一去不回。
  当莫慷以卑劣手段将慕府的一切夺走后,她们两人就被发配至莫府最荒凉的院落居住。
  屋漏偏逢连夜雨,娘子身体柔弱兼承受不住打击竟遽尔病倒。
  主仆二人乍然失势,莫府一群贯会捧高踩低的奴仆又怎会雪中送炭,连汤药钱都是她求仆从帮忙当掉发钗,好不容易换回来的。
  “我慕菲淼如今落得如此田地,都是老天爷给我的惩罚,何必苦苦挣扎着倒不如顺应了这天命,能苟活几日就且苟活几日罢。”
  “您莫要说那丧志的话,有一线希望也是好的呀。”
  青萍忙将白幔帐拉开,只见里面露出一张枯瘦苍白的面容,此人正是慕菲淼。几个月不见她像是苍老了许多,往下凹陷的眼窝,空洞无神的眼眸,病弱不堪的身体,同以前意气风发的大娘子大相径庭。
  只见她忽而拿起一方白帕捂嘴,狠命地咳嗽着,青萍忙轻抚着她的背脊顺气,瞧见白帕被放下后,便接过来垂眸一瞧,竟有一团刺目猩红跃然于其上。
  “娘子!”青萍大惊,不由得低低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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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病中悔
  慕菲淼深深地望了一眼白帕,神情憔悴,唇畔勾起苦笑,喃喃自语道:“我错了、错了。”她捂着胸口低低咳嗽,两行清泪自眼角蜿蜒而下,终是痴痴一笑:“慕府家业已然羊入虎口,即便我的身体好了,能否顺利地逃出这个废院?逃出去后又该拿什么跟莫慷斗?”
  她自嘲的笑了笑。
  “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结果,当初为内心怒火不惜谋害阿耶、母亲和大母夺取家主之位,更因嫉妒不甘亲手把我的妹妹推落悬崖。这些事都是因我的一念之差,致使亲人死的死伤的伤,最终还傻傻地亲手奉送上慕府百年的基业,我的一生太过可笑悲哀,倒不如就自戕一了百了罢,权当是向被我伤害的亲人们一种偿还。”
  偿还这满身洗不掉的罪孽。
  青萍流着泪摇首,凄凄然道:“娘子,婢子求您不要有这般想法。”
  “你不懂。如若当初没有因妒忌做出那种种恶事,慕府现今便不会有如斯破败的光景,亦不会叫小人趁机谋夺窃取,现今一切皆为上天的报应。”
  看见她自怨自艾的模样,暗处的芳漪忍不住冷冷一笑,突然卸下伪装跨进门槛。
  “的确,这一切其实是你咎由自取的结果与人无尤,你做下的恶事不计其数,与其在断绝活下去的念头之前苟延残喘着存活于世,跟我联手重新将慕府家业夺回。”
  闻声扭头望去,青萍觑见来人是二娘子芳漪,立时瞪大眼,骇得面无人色,在她欲开口叫嚷前,月桓眼疾手快一个手刀照脖颈劈了下去。
  床榻之上的慕菲淼惊愣俄顷,不可置信地疯狂摇首,薄弱的身体止不住发抖,脸上露出又惊又惧的神情,一点点蹭向榻尾一隅,蜷缩着抱膝而坐,瞳孔涣散,上下嘴唇打着哆嗦,语声嘶哑:“你、你不是已经坠崖而亡了吗?怎么会……”她梗着脖子警惕地望向二人,“你们究竟是鬼还是人,若是鬼魂我愿以命抵偿由你们引下黄泉,生生世世受尽苦难,只求你们能放过旁人。”
  芳漪唇角徐徐绽开一朵笑靥,朝她缓缓走去,早就被吓得面如土色的人,浑身颤栗不止,耷拉着脑袋口中低低喃语:“你不要过来,我求你别过来!”
  停驻在床榻定定瞧了她一会儿,芳漪不由分说地捞起那一双冰冷的手掌,用力攥紧不让她挣脱开,嗤笑着问道:“倒是说说,鬼魂会有我这样的触感吗?”
  掌心触碰到的温软热度,证实出面前之人是个活生生的人并非鬼魂。
  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使慕菲淼感到既庆幸又悲恸,“没死,你没死便好。”
  她面上的表情时哭时笑,宛如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半晌后终是止住了哭哭笑笑,瞳孔渐渐恢复清明,蹒跚着坐直身体下榻,直接跪倒于冰冷的地面,叩首哀求道:“芳漪,求求你救救慕府!”
  “你且放心,我自会想办法挽救慕府,这点不需要你来求我。”芳漪居高临下淡淡看着她,内心只觉十分平静,顿了顿,娓娓续道:“因为你没有资格。”
  早再她罔顾亲人泯灭亲情的那一刻起,便彻底失去了资格。
  “我自知已没有资格,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只要你能把慕府家业重新夺回治愈阿耶、母亲与大母。我愿意把自己的名字从族谱中剔除,并在众人面前自裁以谢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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