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家的天下:魏晋豪门与皇帝的争权之路》第51/152页


  “将嵇康处死!”
  广陵绝响
  公元262年深秋的一个清晨,嵇康被押送往洛阳东市。
  当日,朝廷里群情激奋,三千名太学生集体上疏,请求赦免嵇康的死罪,不仅如此,他们更提出进一步要求,希望让嵇康进入太学院任教。
  司马昭看着奏疏中三千太学生的签名,脸颊的肌肉忍不住抽搐,在他眼里,这根本不是请愿,而是三千政敌在嵇康的煽动下向自己宣战。
  “嵇康必死!”司马昭狠狠地将奏疏撕得稀烂。历史上不乏类似的案例,司马昭因忌惮嵇康巨大的影响力才打算将之除掉,而今的情景,却正是嵇康影响力的明证,这不仅没有帮到嵇康,反而更令嵇康的悲剧板上钉钉。
  上午时分,嵇康在无数人的簇拥中踉跄走向洛阳东市。
  “叔夜!叔夜!”在道路旁边,山涛哭喊着挤出人群,向这个曾给他写下绝交书的挚友跑去,而他的左手和右手,分别拉扯着嵇康的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啼哭不止,死命拽住嵇康的衣服,希望能阻止父亲离去。
  嵇康双手被缚,他用身体依偎着两个孩子,泪水夺眶而出:“有巨源在,你们是不会孤苦无依的。”言讫,他抬眼望着山涛,二人四目相对,再说任何话都已是多余。
  嵇康没把子女托付给感情至深的兄长嵇喜,也没托付给令他敬佩的阮籍,或是和他共享打铁乐趣的向秀,却托付给早已绝交的山涛。他们深厚的友情,伴随着那封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一直流芳两千年之久。
  中午时分,嵇康就要被斩首了。他提出生命中最后一个请求。
  “能否让我再弹奏一曲《广陵散》?”
  监斩官点了点头。
  闻讯,嵇喜拨开人群,他抱着琴,泪流满面地跑到弟弟身边。
  “解开他的枷锁吧。”监斩官下令。
  嵇康的双手随之获得解放,他接过嵇喜递上的琴,席地而坐,将琴轻轻置于膝前。
  他的身体仍有些微颤,这不奇怪,他在临死前一定无比恐惧,因为他是如此珍爱生命,这从他热衷于养生便可得知。生命让他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感受着大自然带来的快乐和安详。此时,他以极强大的精神力量将心绪归于宁静,慢慢地,他的手不再颤抖了。
  一瞬间,嵇康的心再次重归自由,他听到飞鸟的啼鸣和溪水的流动,闻到竹林中泥土的芳香。然后,他优雅地伸出双手,手指拨弄琴弦,开始弹奏起这首绝美动听的《广陵散》。
  天籁般的琴音缭绕在刑场上,给这本来肃杀的气氛蒙上了浓重的忧伤,在场的人无不黯然垂泪,可又不敢大声啼哭,他们生怕自己的哭声会掩盖住嵇康留给世间的最后赠礼。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嵇康的音乐留驻在天地之间。凡是有幸听到这首《广陵散》的人无不为之陶醉,并奢望琴音永远不会散去,可是,这世间又有什么是永恒不灭的呢?
  无论世人多么留恋不舍,琴曲终于还是弹奏到了尾声,嵇康的手指优雅地做了一个收音的动作,最后一个音符飘逝于空气中。
  “《广陵散》从此将绝迹于世间了……”嵇康叹息着。随即,他的头颅落地。顷刻间,刑场上响起震天的哭泣和悲鸣。嵇康之死,在中国历史上颇负盛名,他以弹奏《广陵散》这样悲壮的方式向他挚爱的生命告别,向他挚爱的世界告别。这年,嵇康三十九岁。
  嵇康绝非舍生取义、慷慨赴死,相反,他是那么珍惜生命,留恋这美好的世界和自己的亲友,倘若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应该会向司马昭妥协也说不定。但若是这样,恐怕他也会和阮籍一样,在抑郁中度过余生。可是,历史终不会给嵇康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嵇康过完了他自由洒脱的一生,且在临死前,给世人留下了一个如此凄美又感伤的回忆。
  嵇康死后,《广陵散》的琴谱依然流传于世,可是,在公元262年秋天的洛阳东市,由嵇康之手弹奏出的那首最美的“广陵绝响”却永远地消逝了。
  或许,嵇康永远归隐于竹林之中,和天地融为一体,此时此刻,山涛双手紧紧揽着嵇康的一儿一女,泪水浸湿了他的脸颊、胡须和衣襟。他多么渴望再次回归竹林,再次听到嵇康的呼唤。
  “巨源,过来喝酒!”
  钟会的谋略
  公元262年的晚秋,枯黄的树叶一片一片凋零,伴随着嵇康已逝去的生命埋葬于泥土中。
  很快,寒冬又至。
  在魏都洛阳的大将军府邸,司马昭和他的亲信钟会相对而坐。嵇康早已从他们心中被抹去,没有留下一丝痕迹。眼下,二人正专心筹划着未来。
  “是时候打破三足鼎立的局面了……”司马昭默默地沉吟。
  “要结束三国鼎立,必先伐蜀。大将军可以让青州、徐州、兖州、豫州、荆州、扬州督造战船,营造出咱们要从水路讨伐吴国的假象,避免引起蜀国警觉。”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钟会不知疲倦地分析益州地形,并数次和司马昭讨论攻略蜀国的战术。
  司马昭对钟会的谋略赞叹不已:“满朝公卿,唯有你能向我进谏伐蜀的良策啊……”他目视钟会,眼神中充满无限寄托和信任。可他脑海中,却浮现出很多人的告诫。钟会,你知道有多少人在我面前提到你吗?你知道大家又是怎样评价你的吗?
  “钟会见利忘义,好生事端,恩宠过厚必生乱心,不能委以重用。”这句话是司马昭的夫人王元姬说的。
  司马昭的幕僚荀勖(xù)也对他说:“钟会性格无视恩义,必须严加防范!”颍川名族荀家和钟家的交情,已经数不清到底延续了多少代。两家人不仅过从甚密,更时常结为姻亲,钟繇的兄弟是荀勖的外祖父,也就是说,荀勖是钟毓、钟会兄弟的远房外甥。几十年前,荀勖幼年丧父,幸赖钟繇照料,这和当年荀彧死后,荀投靠陈群的情况相同。可是,荀勖却对有养育之恩的钟家,同时也是他远房舅舅的钟会说出这般凶险的话。自然,荀勖以臭名昭著的人品被载于史册,但从中也不难看出钟会在世人眼中的形象。
  这两个人,一个是司马昭的夫人,一个是钟会的亲戚,即便如此,他们的话还不算最具杀伤力的。
  一个更具重量级的人向司马昭提及钟会的野心,他竟是钟会一奶同胞的哥哥——钟毓。
  “我弟弟自恃智术,绝不能让他手握重权。”钟毓私底下对司马昭说道。
  当司马昭听到这话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惊诧,故作镇静地笑了笑,然后对钟毓说:“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绝对不会牵连你的宗族。”
  钟毓等的就是这句话。
  当下,那些对钟会不利的话萦绕在司马昭脑海中。钟会,或许有朝一日你真会谋反吧?他笑望着钟会,表情没有出现一丝变化。随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钟会,我想让你担任关中都督,作为日后伐蜀的主力。”
  关中以长安城为中心,西至散关,东至潼关,因处于两关之间是故得名,乃是雍州东部最富庶的地区。在曹丕时代,关中都督由夏侯惇的儿子夏侯楙担任,这里曾让蜀国名将魏延魂系梦萦了多年。可无论是诸葛亮还是姜维,其历次北伐均将战略目标定位于蚕食雍州西部,雍州东部反而相安无事。由此,关中都督分量逐渐减轻直至被取消。到了曹真、司马懿担任雍凉都督的时代,关中正式划入雍州辖区。司马昭提拔钟会为关中都督,意味着他开始重新认识到关中的战略价值。
  近些年,继陈泰之后,雍凉都督由司马孚的次子司马望担任。另外,为了加强对蜀国的防御,司马昭又把雍州西部从雍州单独划分出来,让邓艾担任陇右都督。不过,邓艾虽然数次成功抵御姜维的入侵,却对伐蜀意兴索然。实际上,举国上下,唯有司马昭和钟会二人心怀伐蜀这一共同目标,并最终付诸行动。
  几天后,钟会辞去司隶校尉之职,转任镇西将军、关中都督。在洛阳西门,司马昭带着满朝公卿冒着漫天飞雪为钟会送行。
  “此去关中,务必勤于军务。”
  “臣必不辜负大将军的信任!”钟会谦卑地跪拜在司马昭面前。他的膝盖没在雪里,任凭凛冽的寒风似刀割般划过脸颊,可他丝毫不觉得寒冷,此刻,他的内心滚烫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在司马师、司马昭执政时代,几乎每起政治黑幕背后都有钟会的身影,他为司马家族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如今,他终于跻身魏国实力最强大的藩镇重臣之列。
  而在洛阳城内距此不远的羊府,一位眼中蕴含无穷智慧的老妇人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侄子羊祜向她讲述钟会入驻关中的消息。她正是魏国初代名臣辛毗之女——辛宪英。
  “钟会个性恣意放肆,这不是人臣之道,难保将来不会谋反!”辛宪英沉声说道。
  羊祜激灵一下:“您这话可千万别乱讲啊!”
  “你记住我这话,做人不能像钟会那样。”
  几天后,辛宪英的儿子羊琇(羊祜的堂弟)被钟会聘为幕僚,即将前往长安。辛宪英闻听此事更加担心。“我先前还是忧心国事,眼下大祸就要降临自家门,不能再不闻不问了。”她吩咐儿子,“你去问问大将军(司马昭),看能不能让他准许你留在洛阳,别去钟会那里。”
  羊琇依母命向司马昭请示,却遭到拒绝。
  辛宪英无奈,百般叮嘱儿子道:“此行务须谨慎,君子在家奉孝道,在外守节义,千万不能做出让父母担忧的事。若遇变故,唯有心怀仁恕才能保你平安。”羊琇牢记母命,径奔向长安应钟会之命而去。
  汉中防御体系
  三国鼎立的局面形成至今已有半个世纪,司马昭因何突然决定要歼灭蜀国?他和幕僚这样分析:“自平定诸葛诞叛乱后息兵养民已达六年,国力雄厚。倘若攻打吴国,造战船,开水路,工程浩大,况且南方潮湿,士卒易生疫病。反观蜀国,总共约有九万兵力,其中有四万守备成都和益州腹地各郡,五万用于防备魏国。若令偏师牵制驻守沓中(属于益州的北部边界,在汉中西边)的姜维,主力便可从关中突袭汉中,如此必能收复巴蜀。”当时魏、蜀、吴三国人口统计如下:魏国四百四十三万,吴国二百三十万,蜀国九十四万。按照兵力是总人口百分之十这个常规比例计算即能算出各国兵力,司马昭估计有九万蜀军,确实相当靠谱。
  另外,最近几年,蜀国实力派重臣姜维实施了一系列举措。其一,姜维在一年前离开成都,以屯田的名义驻守在益州西北边境沓中;其二,姜维在三年前彻底推翻了由蜀汉初代名将魏延建立的汉中的防御体系。正是这两件事吸引到司马昭和钟会的关注,二人判断伐蜀良机已到。
  这两件事很值得分析,从中,我们可以对姜维有一个更加立体的认识,同时,也能借机将蜀汉晚期的政局一窥究竟。
  三十五年前,年仅二十七岁的姜维投奔蜀汉。在这位出身雍州的降将身上散发着对建功立业的无限激情,或可称之为狂热,这种气质让他在充斥着厌战情绪的同僚中脱颖而出。诸葛亮发起的多次北伐战争中,姜维凭借军功步步高升。自费祎死后,姜维挣脱了一切束缚开始频频兴师北伐,他的狂热终于将蜀国拖入长达十年的战乱,使得国力迅速下滑。
  那么,姜维为何要擅改汉中防御体系?首先,要归咎于姜维好大喜功的性格;其次,这或许还牵扯姜维的私人恩怨。
  前文讲过,魏延创建的这套防御体系,是在汉中盆地边缘修筑多个防御堡垒,利用地形优势将敌人阻挡在盆地外,因此,汉中兵力虽然比魏国要弱很多,却能有效利用斜谷、骆谷、子午谷这三条狭长的谷道令魏军无法集结,首位不能相顾。汉中由此成为益州和关中之间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魏延之后汉中都督相继由吴懿和王平接任,二人均继承这一战略部署,多次成功抵挡了魏军的进犯。早在正始年间,曹爽发动骆谷之役时,汉中诸将见魏军兵势庞大,担心难以抵挡,纷纷建议王平退到临近腹地的汉城和乐城。结果王平力排众议,仍然恪守魏延的策略,派兵坚守住汉中盆地边缘各个关隘,从而成功将郭淮、夏侯玄堵在骆谷中。可是,到了第四任汉中都督胡济时却生出了事端。
  在公元256年姜维发起的一次北伐中,他和胡济约定共同进兵雍州,并在上邽会合,结果胡济失约导致姜维大败而还。胡济失约的原因在史书中已无法查证,但可以确信的是,姜维从此对胡济恨之入骨。
  此事过后第三年,姜维凭借权势把汉中都督胡济调离汉中,遣到益州腹地的汉寿。如此,从刘备时代设置的汉中都督一职被姜维裁撤。胡济彻底失去了汉中管辖权,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无论是胜是败,这位蜀国最后一任汉中都督本应见之于史册,却再无任何音信了。同时,姜维不满足单纯阻挡魏军,改为诱敌深入的策略,希望借此扩大战果。他分析说:“汉中现有的城防虽能御敌于国门之外,却无法全歼敌军。不如将兵力聚敛在汉中盆地内引诱敌军深入,然后盆地内的守军倾巢而出,这样战果才更大。”随后,姜维把这套新的战略部署付诸实施,他放弃了汉中盆地边缘大部分阻挡敌军的险要关隘,仅让蒋斌(蒋琬之子)和王含分别驻守临近盆地的汉城和乐城,又把主力大军安置于汉中盆地内。说白了,姜维的目的是让魏军顺利通过三条狭长的谷道,进入汉中盆地边缘,然后汉中主力军与汉城、乐城的偏军对魏军形成三面夹攻之势。理论上讲得通,但别忘了,魏军的兵力远超蜀军,以薄弱的兵力包围强敌,结果如何不用多说。
  历经三十余年的汉中防御体系被彻底颠覆。不管姜维是出于报复胡济,还是因为好大喜功顺带报复胡济,不久之后,他即将尝到自己一手酝酿的恶果。
  孤立的权臣
  公元262年,姜维最后一次北伐被邓艾击溃。撤军后,他没有返回成都,而是以屯田为名义驻守在益州西北部边境的沓中。必须要讲明,虽然诸葛亮、蒋琬、费祎执政时也长期不在成都,但他们的性质和姜维不同。诸葛亮、蒋琬、费祎三人均是在得到朝廷的准许后,才离开成都前往外地驻扎,姜维却是败军后不敢回成都,直接留在了沓中。这不难理解,八年前,几乎同样的事就发生在诸葛恪身上。当时诸葛恪在淮南战败后不敢回建邺,先是在长江北岸徘徊了一个多月,后又打算以屯田的名义长期驻军,可终究顶不住连番诏书的催促,回到建邺没过多久就死于孙峻发动的政变中。此事恰如姜维的前车之鉴,因此,他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姜维在沓中待了半年多,突然获悉钟会入驻关中的消息,他急忙给朝廷上疏发出警报:“近日,臣听闻钟会在关中厉兵秣马,料其或有所行动,请朝廷派遣张翼和廖化率军分别入驻阳安(位于沓中附近)和阴平(位于汉中附近)以防不测。”
  可是,这封奏疏到了成都后便似泥牛入海,杳无音信了。根据《三国志·姜维传》的记载,宦官黄皓竟以巫术占卜为由坚信魏国不会入侵,并劝刘禅不要理会姜维。这则记载简直匪夷所思,若此言属实,难道蜀汉多年来就掌握在一个和宦官狼狈为奸的昏君手中吗?
  首先说刘禅。自诸葛亮死后,这位蜀汉皇帝毅然废除了丞相制。他一方面尊重诸葛亮的遗愿,让蒋琬和费祎总揽朝政;另一方面,却分别观察了蒋琬三年、费祎六年才授予他们开府的权力。费祎死后,刘禅又相继提拔诸葛亮昔日的幕僚——董厥和樊建,以及诸葛亮之子——诸葛瞻共同执掌尚书台政务,这三位因为资历尚浅始终没有被获准开府。蒋琬、费祎、董厥、樊建、诸葛瞻,这五个执掌蜀汉政权的人不仅是诸葛亮的嫡系,更全是荆州籍臣子。也就是说,这么多年来,刘禅在秉承诸葛亮政治理念的基础上,将皇权和臣权置于一个极佳的平衡点,同时又谨慎限制着益州派的势力。
  再说蜀汉的军权,自费祎死后,雍州派的姜维成为蜀汉军事力量最强的将领,虽然有些超出掌控,但朝廷依然有大量军队握在张翼、廖化、邓芝(刘备死后和吴国建立联盟的功臣)、宗预(诸葛亮死后和吴国延续联盟的功臣)这批极具忠心的宿将手中,他们的实力足以和姜维抗衡。这也就是之前张翼和姜维意见相左,但姜维仍执意拉拢张翼一起北伐的原因。
  事实上,在刘禅治理下的蜀汉从未发生像魏国和吴国那样的政变和叛乱,从权力均衡这点来看无疑是三个国家中做得最出色的。刘禅不想事必躬亲把自己累个半死,可也不想让皇权旁落,于是,他巧妙拨弄着权力天平两端的砝码,以游戏的心态乐此不疲,并过得相当潇洒。纵然他的才气比不上曹丕、曹叡这些魏国皇帝,谋略更远逊于吴国皇帝孙权,却也绝不是个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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