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鹌鹑》第30/98页


  他已然明白过来这是在去往哪里。一个多小时后,两人到了石景山,首钢集团的工厂旁边,在高架桥上途径那片废墟和平房。
  “我问房东了,”杨剪开口,为了让李白听清,他声音用得很重,“今天开始拆,一下午就能拆完!”
  “我也问了!”李白大声回道。
  空寂而笔直的大路,他们高高在上,用余光去瞥,又忍不住转脸去看。挖机和推土车之类的重机械已经聚起来了,还有卡车,好多好多辆,还有好多戴着安全帽的人,只是那么一小片破房子而已,颇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架势。还没上工地的设备和人都挤在废墟边的马路上,所以那条路被已经被暂封了,他们无法下去靠近,只能从环路上远观。
  这一段高架路还是太短,并且禁止停车,很快,李白就算把头扭到极限也瞧不见任何了,而放眼环顾,四周不是新盖的高级小区,就是正在建设的快速公交专线,确实也没地方能让他们借去停留片刻,去目睹那片破烂被拆解的过程。
  于是杨剪在下一个路口下了高架,在地上调头,折返,又挑了个最近的路口再上来,如此绕圈,好再次开过那条视野宽阔的路段。
  仿佛不知疲倦,他就这么带着李白一遍又一遍地绕,累积起来可谓是千里迢迢,却只换一次一分多钟的走马观花。他们最终没有错过那排平房的倒下,李白的小屋在最末端,是那排房子里面第一个被推倒的,那个玻璃顶棚,那张被两人弄塌又修修补补重新支起的小床,那个可以晒衣服也可以挂腊肉的铁杆架,夷为平地只需一瞬,全部粉碎在挖掘锤下的几声巨响中,遥遥地听,也相当模糊。灰色小方块的解体放在一大片灰色中同样是模糊的,还不如工人头顶小小的几粒橙红刺目,但他们尽量放慢了速度,去经过,去看,也都记住了。
  这是第十四圈。
  李白有些恍惚。
  二零零二年初,他独自一个,只把这地方当成暂时歇脚的旅店。
  二零零六年最末,却有杨剪执着地把他带来,被风和尾巴后面的车子驱赶着,狼狈地,马不停蹄地,送别共同的巢穴。
  这是命运吗?这是人为的吗?注定的吗?他该得的吗?他绝对不能放手的吗?怎么会,真的,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的垃圾人生里,现在依然没走。浪漫主义,英文是Romanticism,李白想起常在杨剪带给他的书中看到的词,死记硬背,觉得美,不想忘,却刚刚明白这个抽象概念如何扣上实际。
  就是抛弃实用而选择发疯,就是在冰冻中头痛欲裂涕泗横流却浑身都烧起了大火,就是现在死掉,没人在意,他们的鬼魂也会为彼此鼓掌。因为此刻他们在一起,被遥远且已经消亡的东西吸引,也相互吸引,着了魔,入了迷,随便怎么说。小屋的坍塌是共同的刻痕,好像李白第无数次想到的那件事,割两个口子,然后握手,等伤口永远长在一起。之后,他们回到那个早已不再新鲜的路口,不必再次折返了,杨剪停在街边一个冒着焦香味的糖炒栗子铺前,回头定定地看着李白,呼出大片大片的白气。
  他说:“我找到房子了,搬出来和我一块住吧。”


第28章 天下第一幸福
  那套房子就在清华南路旁边的一所家属院内,夹在两所高校之间,六十多平,环境清静,邻居基本上都是北京大学的教职人员。事实上李白以前就来过一次,是二零零五年,夏天最热的那一会儿,他去了杨剪的毕业典礼,进到宏伟的邱德拔体育馆,跟众多家长站在一起他梗着脖子,在黑压压的上万人里找杨剪的身影,在一团团方阵接二连三的高声念诵中,等杨剪学院的口号。
  期间还有一个面善的中年女人拍肩提醒,同学你学士服呢,学生区域在那边可别找错,实在是太热情了,吓得李白转身就走。后来典礼结束了,那些团起的方阵渐渐化开,人们各找各的亲朋,继续拥抱合影,李白也径直朝物院的方向摸索。
  那里还聚着一小撮人没散,边缘是几个杨剪的同班同学,李白很眼熟。这个班里,甚至在这个学院里中,早就有好多人认识他,带着点戏谑的意味,他们叫他“小朋友”“老弟”“杨剪他弟”,但怎么叫李白也不应,只是四处扭头张望,一听到背后那声“小白”,他就跟草原上的羚羊一样灵敏,转身一溜烟跑了过去。
  杨剪和几个哥们站在一块,正在打电话,方才看李白越走越远,他就捂住手机叫了一声。李白把新开的药塞进他包里,挨在他身旁乖乖地等,听他重感冒的鼻音,玩他学士帽一角垂下的穗子。这情形被旁边拿佳能相机的公子哥连拍了好几张,李白就躲在杨剪肩后,阴森森地瞪他。
  “好了,”杨剪放下手机,“李老师说能来。”
  公子哥把卡片机挂在腕子上,拍手大叫:“剪哥牛逼!”
  其他同学们也都是很开心的样子。
  散伙饭请来了一个人缘极好的老师,那就成了谢师宴,班里乌央一大帮人都想跟系里公认最棒的专业课教授喝两杯,包厢都坐不下,那家属当然不会在邀请范围内。但李白偷偷跟了过去,是西苑那边一个挺火爆的川菜馆,他在前台通过描述杨剪的长相问到了房号,真走到跟前了却又莫名发憷。贴门听了半天,名校学生高谈阔论起来总像辩论,甚至打仗,李白却只能偶尔在其中听到一点杨剪的声音,很零散,那人今天蔫蔫的,好像不怎么说话,也不爱抢风头。
  身后忽然一热,是服务员端着沸腾的水煮鱼要进屋上菜,他赶紧把门给人让开,然后落荒而逃,一直跑到店门外,在街边银杏树下蹲着,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只知道要是方才在门缝里和杨剪四目相对,自己恐怕会很想死——他逃跑前看到杨剪了,确切地说,是杨剪的肩膀。那人穿的是正红色的T恤,袖口有两圈细细的黑条。
  所以现在应该快速离开,假装从没来过。不幸的是,李白一蹲下就挪不动地儿了,就像有些时候,他蹲在冬青树下。这一回他既不够隐蔽,也忘了跑得更远。将近十点钟,那群春风得意的“状元郎”一个个酒足饭饱,从店里晃悠出来,杨剪夹在醉得东倒西歪的同学间显得笔直极了,清爽极了,李白一眼就看到了他,而他也一样,一眼就瞧见了树下那个疑似跟踪狂的白色影子。
  由于很早就考了驾照,人也发着烧没有喝酒,开教授的车送人回家的任务自然交到了杨剪肩上。他先是把人扶进后座,接着,很自然似的,在同学们围在后面跟老师道别时,他独自站在还没熄灭的车灯前,朝僵蹲在那里装蘑菇的李白招了招手。
  之后李白坐在副驾驶上,生平第一次,他坐在一辆轿车的这个位置,仍觉得不太真实。对于他的不请自来,杨剪好像没有丝毫的意外,没有反感,也没让他解释。听着后排教授闭目养神讲醉话,一个看起来得有三四十岁的大男人,跟愣头小子似的把嗓门抬得老高,义愤填膺地反复强调,你不读研可惜了,你应该考我的研究生,你应该继续做实验,发文章,不要去搞什么芯片,说着说着居然开始哽咽,而杨剪仍旧只是客气地回上两句,不见有丝毫动容。
  他是心不在焉的,只有车开得专心,均速前进,不超不抢,遇到红灯也不压线。
  李白更惊讶了,会载着他沿五道口的铁轨把摩托飙冒烟的人,在愿意的时候,也可以把车开得这么稳。
  把老师送进家门,杨剪身上那层紧绷的壳子才解冻,五层楼都没下完,就在灯光昏黄的楼梯拐角,他忽然往李白身上靠了靠,骂了句他妈的,又说,终于完了。
  额头贴在颈侧,是滚烫的,李白扶住他,几乎是双手搂着他往下走,“我以为同学聚会是那种很开心的事。”
  “是开心,”杨剪笑了,“但更累。”
  “那……烦吗?”李白轻声说,“所有人都很烦,绕着你飞,像虫子。”
  杨剪还是笑:“没有人绕着我飞。”
  “我烦吗?”李白鼓足勇气问出这句话。
  杨剪拧了拧他的脸蛋,“你抱抱我吧。”
  李白怀疑这人今晚呼吸了太多酒气,也醉了,是被熏醉的。那怎么能开车呢?那怎么,还能走路呢?两脚都不该沾地。杨剪要是永远都要他扶就好了,一直发烧会很难受,他就用更多的舒服去弥补。这么想着他就头脑一热,不仅是抱,抱完直接把杨剪背到了一楼。
  那应该是杨剪第一次被吓到,在李白面前。他浑身都僵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跟李白说你他妈脑子真有毛病啊,李白却一个劲儿地笑,身上的人没有挣脱开来把他推走的意思,他感觉得到,步伐轻快得像是要飞,出了门洞,听见杨剪悬崖勒马似的那一声“吁”,他才勉强停下。
  紧接着两个人就踉踉跄跄地踩到了草地里。
  有过这么一出儿,李白对这套房子印象极为深刻也是无可避免。那天草叶剌在脚脖子上的痒他都记得。而这套房子对于杨剪来说,意义似乎要简洁明了得多——房间的主人,那位年轻有为惜才如命的李教授就要出国做访问学者去了,为期两年,愿意把公寓租给他住,一个月只象征性地收六百块钱。
  因此,踏进房门时看到李白激动得眼眶红红,他发愁的重点仍然还是屋里的环境。
  李教授也有些过意不去,领着两人绕过堆在门口的杂物,踩上时有不明印渍的地板,“平时没空收拾,也不经常回来,就偶尔浇浇花,”他打开窗户透气,笑呵呵道,“你们俩就怎么舒服怎么来,屋里就那点东西,你们也随便用,等我回国过来一瞧,不比现在还乱就行。”
  “您放心吧老师,”杨剪打起保票,拍了拍李白肩膀,“这儿有个会过日子的。”
  李白小心地组织语言,说:“我哥也很爱干净。我们会经常打扫卫生的。”
  “好好好,那就好,”李教授最后瞧了几眼他养在花架上的凤尾蕉跟猪笼草,那大概是整套房里收拾得最利索的角落,他从阳台出来,手里拎着那串钥匙,“下面这两年也算能安定下来了,没有后顾之忧。你还这么年轻,虽然不搞学术的确可惜了,但老师教了你三年,从来没怀疑过你能成大事。”
  杨剪还是说我明白,说谢谢。
  “对了,我还说呢,”李教授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有个侄女儿,叫李漓,是我哥家的小孩,九月份刚来光华读研,论年份比你小一届。小姑娘以前从来没一个人离家过,我现在又只照顾了一个学期就要走,你要是不介意,我就把你联系方式给她一下,要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在这边她好歹有个照应。”
  “行,老师。”杨剪爽快地答应了。
  “挺优秀一小师妹,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没吃过苦人特好骗,真是托给谁也不放心,”教授把两层门的两柄钥匙交到杨剪手中,又和他重重地握了握手,“她爸爸,也就是我大哥,现在就在深圳那边做电子科技,跟你现在的领域也有交集,平时你们也可以多交流交流。”
  李白的注意力早已不再放在教授身上,在他眼里,这人已经变成扁平的,用“带来麻烦事的讨厌房东”几个字就可以概括,他觉得自己这叫不知感恩,但没办法,也无所谓了,转过脸,他静静看着杨剪。然而纵使善于察言观色如他,也很难看出杨剪是否真的把这些话听进了心里。
  杨剪就这样保持着寻常状态,把教授送下了楼,一看教授开车走远,这股寻常劲儿就存不住了,明明能在楼下按按摩托喇叭叫李白下去,或者直接打个电话,他却非要再把这五层楼爬上一遍,一步跨三级,大冬天跑出一身薄汗,再拽着李白的手一块跑下楼。他也不解释为什么,或许本就无理由,但他就是看起来开心极了。
  他们去小区的锁铺给两把钥匙各配了一把备用的,旧钥匙杨剪留着,新钥匙拴在李白的钥匙串上,中午在小饭馆吃了顿鱼香肉丝配饺子,下午又回到工作室,在两位同事兼合租者夸张的不舍中拎走大小家当,叫了辆黑车一齐运回新房。李白在车里抱着猫头鹰的笼子,看管着其他东西,杨剪就骑着摩托贴在窗边紧跟,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被纯黑头盔压着的发丝从侧面飞出来细细一缕,弄得李白动不动就有摇下车窗伸手的冲动,像打碎玻璃笼子,去触碰一件动态的陈列品。
  费劲把东西都运上楼,天色已晚,又该吃晚饭了,但两人都没有吃的冲动,那些纸箱皮箱塑料箱堆得乱七八糟,也完全不想收拾——他们已经乐疯了,踩过满屋的旧物垃圾,倒在主卧铺了红被单的床上抱起来狠狠地接吻,尘螨腾起,他们却笑倒在一起相互压着滚成一团,再脱了臃肿的外套继续吻。当时趁着教授在阳台收拾盆栽的时候他们就想这么干了,现在,那些植物也有了新伙伴,小灰正在笼里蹦跶,偏着头好奇地打量这个角度的落日。
  等好不容易把自己从床上和对方身上拔起来,杨剪又牵着李白的指尖,把每个屋子都重新转了一遍。没了外人在,哪一个角落都能仔细看,看到喜欢的物件或布置,李白就念叨着“这个好这个好”,望向杨剪的眼睛亮得不行,碰上脏乱差的角落,他也能无所顾忌地发出各种被恶心到的声音,宣布自己要请上几天假,把害虫都消灭净。
  这套设计紧凑,甚至称得上狭小的单身公寓,现在却成了偌大一方天地。被冠以“家”这个词,“我们的家”,那么每一平米都值得用全部心思对待。他们要在冰箱里冰上可乐啤酒豆奶北冰洋,再冻上猪蹄排骨老母鸡,他们要把旧浴缸刷得干干净净,买贵贵的香氛,每天下班一起泡热水澡,小屋装个梳妆台吧,在大屋里头放个衣架吧!还要在茶几的抽屉里囤上好多的盗版影碟和润滑液。杨剪箍起李白的腰,抱着他在客厅的水晶灯下转圈,一直转到阳台,两个人都晕了,花架在冬天也蓬勃,夕阳旋转,好艳丽。
  这种感觉到底该怎么形容?是以前从没体会过的,格外认真的,又让人产生疑问这是不是在做梦的。
  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幸福。
  ——除去一点之外。
  在跟杨剪合力把屋子收拾停当之后,小物件随需随买就好,李白对这处住所的满意度基本达到了百分之百,跟他以前待的地方就是云泥之别,单是坐在里面什么都不做都很快活。可他很快发现一个严重问题,暖气烧得太旺了,导致屋里温度高湿度低,他自己倒是还好,大不了嗓子干了就多喝点水,但杨剪的体质——那种磨人的海洋性贫血症,导致流鼻血成了常事。
  也不是哗哗哗往外冒的那种,是细小毛细血管破裂,量不足以流出,却能让杨剪鼻腔里长时间有血,擦一擦鼻子纸会红,接吻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李白总觉得还能尝出血腥味,让他担心杨剪的喉咙和牙龈也是同样的状况。
  该怎么解决,李白发觉可以把抹布浸湿,还在滴水的状态就给每处暖气搭上一块,这是个省钱又有效的好方法。但他很快又发现了问题,白天有空及时更换还好,到了晚上,睡一夜过去,那些抹布往往早已被烘得硬脆,也许从半夜开始就不起作用了。
  于是,从得此发现那天起,李白总会在半夜醒来,把干布重新投成湿的,再重新搭回去。经常正正好好,就在抹布差不多快要干透的时候,他醒了,也没定闹钟,也没刻意想着,就像种本能和习惯,他从不吵醒杨剪,那人每天都熬得比他晚,他也不存在躺回去之后失眠的状况,有时候被打断的梦,闭上眼还能继续做。
  李白认为这是特异功能,自己总算有点过人之处了。和灯灯聊QQ,他告诉他这件事,非常之骄傲兴奋,灯灯却很不屑,“屁咧,什么特异功能,”李白都能想象网线那段那人抿着嘴翻白眼的模样,“小白哥你就是太在乎他了,潜意识告诉自己,要在那个时候醒来给他换,而且你居然不跟他讲让他心疼一下你,我看你是‘特别神经’!”
  是这样吗?
  随便吧,我就是乐意,所以随便吧。每夜骤醒,侧过头,隐隐看着枕边的杨剪熟睡得像个早上会跟妈妈赖床的小孩儿一样,李白都会又一次把动静放到最轻,又一次这样想。
  但最终他还是被杨剪觉察到了,应该说,是歪打正着,那一夜他在水池前摸黑冲抹布的时候就听到手机铃声,是杨剪的,第一通被按掉了,杨剪大概有起床气,懒得搭理,第二通紧接着又响了起来。
  杨剪被它的孜孜不倦彻底吵醒,拧亮台灯,坐起来,靠在床头接听。李白也在此时跑回门口,手里捏着还没放回暖气片上的抹布,看着杨剪闭眼揉着眉心,冷冷道:“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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