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台空歌全集Zei8.net》第6/257页


  晗辛伸手将叶初雪拉到车上,放下车帘。外面鼓乐之声突然间就喧闹了起来,在热闹的爆竹声中,迎亲的车驾总算离开了女方家的大门口朝两条街巷外的严府而去。东邻西里的孩子们又蹦又跳地追着车跑出好远,直到家里大人赶上来拉住这才罢休。
  晗辛站在车头一路走,一路向路边撒早已用红纸包好的糖果,孩子们又欢呼起来,连大人都开始追着车子跑。直到人语爆竹喜乐声渐渐听不见了,她才转身钻进车里。
  车厢里笼着一盆碳,碳质自然比不上她们以前一直用的,一进来就呛得眼睛发疼,晗辛忍不住抱怨:“早说自己备车,你偏要迁就严家,这严家连碳都烟熏火燎的……”叶初雪正捧着一个小玉葫芦一小口一小口子地抿着酒,喜帕随手丢在一旁,不以为然地看了她一眼:“你呀,在柔然人的穹庐里也这么挑剔不成?”
  “那不一样!”晗辛理所当然地说:“我在柔然人那里不过是大汗可贺敦身边的侍女,在这儿……”
  “也是个侍女。”叶初雪笑着打断她:“就说让你自由,你又不走。”
  “我不走。”每每提到这个问题,晗辛就倔强得出奇,叶初雪也拿她没办法。
  正说着车驾停了下来,两人惊讶对视,叶初雪问:“这么快就到了?”
  “我去看看。”晗辛一边说,已经探身到车外看了一眼,只见前面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空,坊里间到处都是嚎哭喊叫的声音,人们跑来跑去拎着水桶惊慌失措地从井里打水上来救火。晗辛跳下车,抓住身边跑过的一个人问:“借问一下,这是谁家起火了?”
  那人连连跺脚:“还不就是武库守备严大人家么!他家今日办喜事儿,谁知道突然马厩后厨东西厢房同时起火,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看来是有人有意放火。这火越烧越大,街坊们尽了力也没办法扑灭,还殃及周围。你看看,这一整坊的房子都烧起来了!我得赶紧救火去,不然一会儿就到我们家了。”
  那人说完拎着水桶匆匆跑开。晗辛回头,见叶初雪不知何时已经从车上下来,就站在车旁望着冲天的火光神色严峻。
  烈火熊熊,虽然相隔遥远,热浪还是向这边扑过来,将还在半空飘洒的雪片溶成了水滴落下来,沾在人的头发脸上,倒像是下雨一样。火场上空浓烟滚滚,忽然一阵风来,呛得这边也不停咳嗽。
  晗辛从车上扯过一件风氅为她披上:“你都听见了?什么人干的?”
  叶初雪冷笑:“谁干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为什么。”
  两人目光相触,都想到一处去了。晗辛愣了一下,突然推着叶初雪就往车上走:“这里不能久留,快走快走。”
  叶初雪这回也不敢怠慢,转身上车,向晗辛伸手:“来!”
  晗辛却摇了摇头,回头将车夫一把扯了下来:“我来驾车,你速速离开,免得伤了性命。”
  她也不过是一个身材纤弱的女子,力气却出奇得大,车夫猝不及防被她拽下来重重摔在雪地上,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喊:“你们要干什么?这是我的车,我的车!”
  叶初雪本已经坐进车里,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将头上一支镶七宝金凤钗拿下来扔给车夫:“到旧都去,别在此地停留……”话没说完,晗辛已经猛抽鞭子,鞭策驾车的马四蹄奋起,狂奔了出去。叶初雪被重重地向后甩进车厢。少了一根簪子,头发有些散乱,她索性将头上剩下的首饰连带耳环手镯臂钏项链一并全都拿下来用喜帕包好,满头黑发披散下来,随着车身剧烈飘动。叶初雪扯下一根襟带将头发全部拢到脑后束住。
  就在叶初雪的马车离开不久,三骑飞至,远远看见火光边勒住了马。
  平宗皱眉看着眼前疯狂吞噬一切的火焰,四周百姓哭喊的声音此起彼落。他冲楚勒使了个眼色,楚勒会意,提缰调转马头向火场附近跑去。平宗这才解下腰间的狼形青玉腰佩抛给焉赉:“你拿这个去找尧允,让他派人来帮人救火。”
  焉赉大声应了,接过腰佩策马飞奔而去。片刻之后楚勒已经打听清楚情况回来向平宗汇报:“的确是从严家开始起火,现在已经知道的是有四个起火点,这火势大得蹊跷,应该是还洒了油助燃。”
  平宗听得很不耐烦,直接问:“人怎么样?”
  “严家房屋尽毁,宴客的主屋大梁断落,救人破用了些时间,刚把严若涵救了出来,现在还在昏迷中,附近的郎中已经赶来施救。在场宾客或死或伤,无人幸免。”他停下来瞧了瞧平宗的面色,意识到这些都不是他想听的内容,于是继续说:“幸好大火起的早,当时迎亲的马车还没有到。”
  平宗终于转过头来目视他。楚勒干咽了一下,说:“当时人人都忙着救火,并没有人留意迎亲的车到底来过没有。”
  平宗眉头微微一跳,“那么……”
  楚勒自己也觉得这话难以说出口:“新娘子下落不明。”
  晗辛驾驶马车飞快地在昭明城中穿行。昭明与江北所有重镇一样,也都是坊里格局,虽然比不上旧都那样恢弘壮阔,但城中主要道路笔直宽阔,马车飞驰而过全无障碍。
  叶初雪靠在车壁上闭目思量,这是她多少年来养成的习惯。摇晃的车身让她的思绪变得格外清晰。严若涵家的大火显然是冲着自己来的,究竟是谁下的手并不难猜测。她在长乐驿那一次露面不可能不引起平宗的怀疑,只怕这一天的工夫,北朝摄政王撒出去调查她身份的探子已经遍布大江南北,这样的动静不可能不引起某些人的关注。但既然下手,为什么不等拜堂之后再放火,那样自己只怕无论如何是跑不出来了。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只听外面有人喝问:“什么人?宵禁时间马上就到,还不快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晗辛赔笑道:“现在还未到戌时,我家主人病重,平日用的药都在乡下家里,必得今夜回去才行。”
  叶初雪配合地大声咳嗽了起来,只觉车窗的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于是迎着探寻的目光转过头去。她肤色本就苍白,身着鲜红的嫁衣,被外面漫天的雪光衬托更觉凄厉,外面守城门的门吏见了一愣,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悻悻地将窗帘放下。
  叶初雪松了口气,听见外面门吏问晗辛:“看着小娘子挺年轻,得的什么病?”她凑到车门前,将那一包首饰送到外面,轻轻碰了碰晗辛的胳膊,晗辛一面不动声色地接过去,一面敷衍门吏。
  “咳血,已经快一年了,都怕是痨病,这次我们进城本是听说城里灵光寺的菩萨灵验,来讨一剂符水喝了治病,没想到符水有没有效不知道,我家主人却是立即犯了毛病。官爷,求您通融一下,万一我家主人有个好歹的,在城里……”她说到这儿刻意停了一下,凑近门吏,一面将首饰包塞到对方手里去,一面压低声音:“万一有个好歹,在城里没办法及时火化起了疫病,我家主人可就没办法再入轮回了。”
  这话由一个侍女说出来惊世骇俗,但一来因为她语气哀婉,二来又是极美貌的女子,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令人不禁心动,再加上那包首饰落入手中,只是沉甸甸的重量也让门吏心中窃喜。此时远处隐隐传来马蹄起落之声,晗辛面露焦急的神色,哀求地看着门吏:“官爷,求求你……”
  门吏哪里还挡得住这番哀求,回头向同伴一挥手:“开门,放行。”
  城门终于被推开,晗辛感激地向守城门吏点了点头,赶着车出了城。
  昭明地势,北高南低,出城后向西北方向走不过十来里地,便是一片树林。此时已是深夜,霜气因寒冷渐渐下降,将着未着,贴着地面形成一片乳白色的雾气,顺着起伏的地势一路向天边延伸过去。晗辛驾着马车跑到树林越来越密的地方,马车已经无法再向前行,只得停下来。她拴好马缰,这才进车厢里去看,只见叶初雪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看不见一丝慌乱。
  “你没事儿吧?”晗辛问,见貂裘风氅仍在一边,顺手拎起来给她盖上,顺势捏了捏她的手尖,不出意料地冰凉。“我这里还有酒,要不要喝点儿?”
  “没事儿了?”接过晗辛递过来的酒葫芦,大大喝了一口之后,叶初雪才开口问。
  “如果咱们猜得没错,是南边放的火的话,这里他们到不了……”
  叶初雪点了点头:“但愿吧。”她将酒葫芦递给晗辛,“你也压压惊。”
  晗辛也不客气,接过去就是一大口。两人都不再说话,各自靠在一边厢壁上出神。
  下一步该怎么办?
  此时她们深陷敌国,栖身之所已经没有了,身份可能已经暴露,在江北的茫茫大地上,她们连一个有力的支援都没有。下一步该怎么办。晗辛心忧如焚,抬眼向叶初雪望去,只见她也正朝自己看来,嘴角仍噙着一丝略带讥讽意味的笑意。
  “你在担心什么?晗辛?”她发问,声音里已经不复仓皇逃命的慌张,仿佛此刻她仍坐在自己的宫殿里,在宽大的书桌后运筹帷幄。“在担心今后何去何从?”
  思虑了片刻,晗辛慎重开口:“要不然去柔然?这里虽然离河西遥远,咱们易装简行,走云梦谷入川,再向北走穿过伏牛山,只要过了平凉就进了柔然的势力范围,我能联系上珍色,她……”
  叶初雪一直含笑听着她规划路线,一路说下来,晗辛在那样的微笑下越来越没有底气,终究连她自己也觉得这样的建议毫无成功的可能。
  等她不出声了,叶初雪才轻轻地问:“不好?”见晗辛摇头,她笑出声来:“如果要去投奔珍色,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当初直接向西走就是了。晗辛,”她语气温和,等晗辛抬起头望向自己,才继续说:“咱们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着。”
  “等?等谁?”
  叶初雪还没有开口,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飞速接近。晗辛变色,掀起窗帘向外看了一眼,只见浓重的雾色间,一个人骑着马飞快地向这边奔过来。她问叶初雪:“是这个人吗?这是谁?”
  叶初雪也朝窗外看了一眼,突然面色一变:“不是他!快走!”
  她不容分说,一推晗辛,两人飞快地从窗口挪开。几乎就在同时,破空之声响起,一支箭带着尖锐的哨声穿窗而入,笃地一声钉在车厢壁上,尾羽不停颤动。
  “快下车!”叶初雪伸手将晗辛推到车外。突然脑后一阵风至,又一支箭追了过来,擦着她的脑后飞进来。那人竟然是用连珠箭穿透车厢。
  叶初雪和晗辛从车里跳出来,用尽全力飞快地向树林里跑。追杀者片刻之后就到了车前。再往前树林逐渐茂密,马也不能前行。马上骑士一身全黑色衣袍,身后披着黑色披风,头戴黑色头盔,脸上也蒙着一块黑色的布,全身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密林中雾气越来越浓,他微微眯起眼睛,并不急于上前,顺手从挂在腿边的黑色箭壶里抄出五支箭,一起搭在弓弦上,箭尖与目光一起追踪着密林里的两个女人,屏住呼吸,猛地松开弓弦。五支箭尖啸着飞了出去。
  一阵巨大的冲击力击中了叶初雪。她失去平衡向前跌了出去,天地好像突然全都颠倒了过来,她重重摔在地上,脸颊撞在 的树根上,只觉一阵灼热在眼边炸开,金星乱舞,头晕目眩。晗辛发出尖叫向她跑过来,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血从额角留下来,将她的视线染成了红色。叶初雪眨了眨眼,努力想要找到说话的声音,却不知道为什么脑中冒出罗邂额角被她的砚台砸出血的样子。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吗?痛感从眼角一直穿透到后脑,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刚才摔倒的时候连后脑也摔破了。
  “公主!你怎么样了?”称呼脱口而出,晗辛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只是此时已经顾不得这许多,她看见了那支箭。
  叶初雪试图抬手去摸后脑,胳膊却无论如何抬不起来,要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因为每次稍微一动就有钻心的疼痛,她回过头循着痛感扭头向肩后找过去,黑夜里,那支白色的箭尾分外炫目。
  纷杂的脚步声响起来,叶初雪努力睁大越来越模糊的眼睛,隐约看见平宗带着楚勒向自己跑来。她摇了摇头,确定这不是受伤后的幻觉,眼睁睁看着平宗走到自己面前,看着楚勒把要阻挡他们的晗辛拦住,她试图出声让晗辛别担心,却在平宗向她伸出手的那一刻彻底昏了过去。
  
第五章 且从此去入龙城

  冷月如钩,静静悬在树梢枝头,密林里浓雾到了下半夜渐渐沉到地面上,变作一层寒霜,在月光的映照下,越发寒意逼人。
  楚勒找块空地放了一把火,把马车烧了。火光熊熊,几里地之外都能看见。晗辛从树林里捡了一捆干树枝抱过来,放在楚勒脚边,不满地问:“够了吗?”楚勒不苟言笑,看了一眼点点头,勉为其难地说:“差不多。”
  身后密林里搭了一顶简易的毡帐,平宗正在里面检查叶初雪的伤势。晗辛在火边找了个树墩坐下,回头看了一眼毡帐,里面隐约有灯光透出来,平宗不让他们进去,晗辛本来不愿意,但叶初雪昏迷之前将手交到了平宗的手上,就再也没有松开过。晗辛权衡再三,知道要想救叶初雪,只能暂时从权。她本就是南朝长公主身边最有主见和决断力的侍女,因此才会被放到外面来。离开宫廷这些年,独自在朔漠草原边郡间游走,她了解这些北国男儿,不管对方的身份是什么,趁人之危沾一个女人的便宜这种事是不会去做的。
  晗辛叹了口气,眼下也只能信任他们了。她看着楚勒将树枝一根根撅断扔进火里,问:“就不怕被人发现吗?”
  楚勒朝昭明城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被谁发现?如果是袭击你们的那人,他早就跑了。”
  “那是什么人?”晗辛忍不住问。
  “你不知道吗?”楚勒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你们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严府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不说,还要追杀到这里?”
  晗辛想想就觉胆寒,抱住自己的双膝,摇了摇头:“要让我知道是谁干的,一定饶不了他们。”
  楚勒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就算知道了,你能把人家怎么着?你打得过人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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