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将军误终身》第7/71页


“那么,这只袖箭呢?所淬的毒液,是否来自西域?看着你观察它的神情,好像对它并不陌生。”他貌似端详袖箭,犀利如锥的眸光却从没离开我。
“我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指甲嵌入肉中,丝丝锐痛让我的神智渐渐坚强起来,“流沙坳与世隔绝,我所见的东西很有限,不过对它有些好奇。”
他半晌无言,忽而微微笑了,本来一身戎装让他徒增了许多凌人的气息,这一笑,却如冰冷天山的雪莲花开,霎时蕴生了满室的清凉。
又是那样的容颜,又是那样的微笑,我怔在那里,人已似冰冻,唯有剧烈的心跳如激越的羯鼓轰鸣,展若寒,我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睛,我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沉溺于你的笑容里,不能自拔,才走到了今天。
“云笙说没有,那便是没有,”他轻轻起身,戎装盔甲发出金属碰击的声音,“只是,谁又能想象,流沙坳与世隔绝的赫连云笙,居然可以在昏沉中喊出迷月渡匪首顾南风的名字。”
我的脑袋翁地一声炸响,原来昏迷中的那一声呓语竟然被他听见!
流沙坳沙匪对于中朝官兵来说,不过是微如草芥,但是迷月渡马帮雄踞在天山北路,热海以西的西突厥故地,却是兵强马壮,马帮中有相当一部分骁勇善战,性格暴躁的西突厥人,内结胡商,外联吐蕃,是中朝的心腹大患。
顾南风的父亲是曾中朝的流寇,因避战祸远走西域,在迷月渡马帮立足,以其聪颖诡捷的头脑和豁达豪迈的性格竟渐渐万众归心,成为马帮的头领。
顾南风更是青出于蓝,接管马帮之后,不仅逐渐控制了天山以北的丝绸之路,同时联合吐蕃不断进犯天山南路,是安西军和北庭军最为头痛的匪帮。
“四爷……”我起身下得床来,伏在地上,深深埋下头去,“四爷说过,进入将军府就只有云笙,没有赫连氏,云笙谨记这句话,西域的一切都已经埋葬在心底,若是还有疏漏,请四爷责罚!”
他拉着我起来,铠甲的金属片滑过我的手,凉冰冰的,像一尾没有生命的鱼,低头端详着我,目光游移在我的面颊之上,“不过一年的光景,竟然让你有了这般大的变化。”
他的手轻轻拂过我的略显苍白的面颊,这是一年前他在焉耆囚室中要了我之后,第一次触摸我,我咬着唇,泪光盈动,他的身影在雾气中氤氲。
“无法想象现在的你,竟是那个在西域荒漠恣意驰骋,刀锋一般犀利的女子,赫连云笙……”
无人处,他反复自语着这被他剥夺的姓氏,修长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唇。那经常挽弓搭箭,紧握剑柄的拇指,长了厚厚的茧,滑过我娇嫩的唇,激起一阵阵的寒颤。
“也许有一日,我会发现,带你回到长安来是我犯下的最大的错误。”说着,他的手绕过了我的后颈,穿过我的黑发,轻轻吻住了我的唇。
那雪莲般清浅气息和味道瞬间包容了我,我瑟缩在他颀长的身躯中,时隔了长长的一年,再次承受他的吻,竟与那日在囚室中的疯狂掠夺大有不同。
许是顾念我刚刚醒转,他压抑着自己,温柔地拥着我,只是舌尖开启了我微颤的柔唇,缓缓试探,轻轻允吸,柔柔啃噬,辗转反侧。
我的心剧烈的咚咚跳动,身体抖做一团,他的长睫在白玉般的面颊上覆盖了浓重的暗影,眸光灿若摇曳星子,幽若碧水无波。
身体的热度在逐渐升温,我可以感受他蓬勃的*,在最是风光旖旎时,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缓缓放开我,浅浅一笑,梨涡盛醉,散落了一地的瑶光。
不敢再沉湎于那笑容之中,怔忪埋下头,红晕烧灼着我的面颊,连脖颈和耳根都是滚烫如火,身体依旧在微微颤抖,揉搓着衣袂,掌心全是汗水。
是了,半年前,老夫人让我和玉蔻做了将军的通房丫头,他这般对我,原是理所当然。
虽然他赠送了我信物,那柄陪着他南征北战的宝剑一直就挂在我的卧房,上面刻有他的名字,他践行诺言做了我的男人,但是,和爹爹掳来的娘亲一样,我也只不过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手臂上袖箭的伤口虽不深,毕竟淬过毒,勤换药,莫要大意。”他整理了一下盔甲,走出我的房间,临出门时,抬高了语声,“最近西市并不太平,这几日好好休养,采买的事情全交给余妈去做吧。”
门外候着的余妈大声应着,他出去后,门帘一掀,鲜甜芬芳的气息扑面而来,桃红广袖霓裳,柳绿罗缎锦裙的邱蔚进来之后,带入了满室的容华。
她扶了扶被门口微拂的风扰乱的鬓发,看着我,唇角一弯,眉在笑,眼在笑,甚至连鬓上的花儿也在笑……

  ☆、第10章 弹箜篌的女子

“夫人……”按照府中礼节,我躬身施礼,她却笑盈盈上前,一把扶住了我,把我让到床前,依旧让我睡在床上休息。
绿柳和余妈跟随在身后,忙为邱蔚看了座,我把身子靠在床头与夫人对坐,拜托绿柳推开了窗,散一散满屋子的药气。
“这西域女子就是与咱们长安女子大不相同,”邱蔚噙着笑容,上下打量着我,偏着头向余妈和绿柳啧啧赞叹,“标致得如同画中走出的美人儿,就是清减了些。”
唐风崇尚丰腴之美,时下的美女多是螓首广颐,珠圆玉润,皮肤吹弹可破,邱蔚正是这一类型的美女。“夫人说的是,云笙姑娘还是略瘦了些,不及夫人看着丰润贵气!”余妈在身后陪笑着。
绿柳为邱蔚看了杯茶,接过话头,“咱们家小姐才是长安有名的美人,当今皇上和贵妃娘娘曾经在掖庭宫设宴,请了皇亲国戚和一干重臣家眷,见了小姐,都赞不绝口呢!”
“胡闹,夫人已经过府了,还不改过口来!”余妈佯装愠怒,绿柳笑嘻嘻吐吐舌头。
“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云笙怎会受伤的?将军一回来就黑着脸,我们都不敢近前,远远的看着着急。”对于今天的事情,邱蔚和我都是懵懵懂懂,于是把目光都看向余妈。
“这事情说起来实在是蹊跷,白日里我和云笙姑娘分头去买东西,我们装好了车子就在金光门等她,就看见人群向东出口涌去,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我和小厮们担心云笙姑娘,就跟着过去,却见着驼马店的大胡子和几个伙计持着家伙,围着个男子,那人居然就抱着姑娘……”
她颇为后怕的拍着胸口,“那人的身手可真是好,饶是带着个人,也把大胡子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后来人越围越多,门口守卫的士兵们也赶了来,他这才弃下姑娘从人群中逃走!”
余妈手舞足蹈,说得绘声绘色,“我们马上带着姑娘回来,让小厮去军营通知了将军,谁知将军竟然穿着戎装就赶了回来,听说将军派兵封锁了西市,正对过往的人逐个排查,也不知道抓到那个登徒子没有,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也敢干这强盗勾当!”
原来到底是洛赛救下了我,只是展若寒调度了龙武军搜查西市,为了一个丫头草木皆兵,实在是让大家不解。
见我倚在床上神情恹恹的,她也不好多问,只默默吃了一盏茶,便带着绿柳告辞离开,临出门时,仿佛想到了什么,回身问了一句,“云笙和东小院玉蔻姑娘都来自西域,先前可曾认识?”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笑,“西域那么大,穷苦人家为了生活把女孩儿卖了作婢女的大有人在,哪里识得那么多。”
她弯弯唇角,眼眸中却看不出一丝的笑意,“说的也是,不扰你休息了,等你好些了,再找你叙家常。”绿柳给她打了帘子,余妈依旧是陪笑着送她出去,新夫人过门后即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想必她也是满心疑惑。
听说夫人待字闺中的时候,在朝臣的家宴上见到将军一见钟情,遂央求父亲到展府提亲。只是她没想到嫁入展府后,夫君身边竟然已经有了几个如花似玉的女子。
她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却提及了玉蔻,那么今晨展若寒从东小院出来的事情就已经是放在了心里。
余妈特地安排了个小丫头碧月照顾我,端茶递水,十分周到,展若寒为了我在西市大动干戈,戎装而归,想必在将军府又徒增了不少闲言碎语。
“这西域来的女子就是不同,不仅是东小院的玉蔻姑娘,就连云笙看来也是爷心坎儿上的,你不瞧夫人出门后,脸色冷得要结冰碴子了!”门外两个丫头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
我在榻上合着眼眸,佯作朦胧睡去,脑海中翻来覆去都是西市上那胡服男子的样貌,如果真的是他,他怎会出现在长安,在闹市挟持我,究竟是何用意?
可能还有残留的药性使然,不知何时,我竟然已经沉沉睡去,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碧月靠着我床边的小杌子打着瞌睡,轻轻下地,批了件单衣,走出西厢房。
正院的人大概都用过饭了,房间内点着明晃晃的喜烛,院落中的红灯笼高高挑着,照得满庭通亮,夫人邱蔚去了老夫人的延寿堂,院子里只留了几个婆子和丫头,坐在门房前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扯。
出了院门,沿着府中的小径信步闲逛,将军府是展若寒父亲的老宅,占地朗阔,共十余处院落百余间房屋,院落之间铺着青砖路,曲折相连。
没有明确的去处,只是在房中呆得气闷,高墙深院毕竟不如那蓝天旷野,行不多时,耳边传来竖箜篌的声音,从东小院一路清幽的飘过来。
是东小院的玉蔻,随着乐声,我缓步走向东小院,这是入府一年有余我第一次走近她的院子,刚进院落便可看到满园怒放的玉簪花,幽香袭面而来。
玉蔻喜素色,尤其偏爱白色花卉,这洁白芬芳,冰姿雪魄的玉簪花本是南来的花种,展若寒四处寻觅了来,堆云砌雪满满种了一院子,瑶池仙子宴流霞,醉里遗簪幻作花,清风微拂,风姿摇曳,雪野流芳。
她就坐在房前的芭蕉玉石椅上拨弄着那凤首箜篌,房前只掌了一盏银灯,静幽幽的月光如华,她穿了水蓝色的衫子,月光倾泻在她的身上,映得她的面孔如美玉无瑕,仙子般不杂人间烟火气息。
凤首箜篌弦声幽若潺水,与清凉月华相映成色,月下一个高高的身影,伫立在门廊前,白色长衫的袍袖在微风中摆动,默默凝望着月下凝神弹奏的人儿,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我长长喘了口气,悄悄放缓自己的脚步,倒退着出了东小院的门口,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在延寿堂,没有陪伴新娇妻,而是在玉蔻的门口驻足凝望,却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返身走了没有两步,身后已经穿来轻轻的脚步声,回转身来,他的人竟已在面前,“四爷……”,我打着招呼,不知为何有点心慌。
“身上有伤,不在房中休息,跑到这里做什么?”他颀长的身影遮住了月光,脸色暗暗的,看不清神情。
“四爷既喜欢,为何不进去?”静寂无人的月下,我仰望着他,反而没有了白日的拘谨,看到他在另外一个女子的门口流连驻足,深情凝望,胸臆中涤荡着无言的酸涩。
“喜欢……如果人人都按照自己喜欢的心意行事,这世界早就没有了规矩。”幽暗月色下他冷冷回答,随后靠近我,似端详,似审视,竟然轻轻挑起了我的下巴,心中突地一跳,下意识的向后躲去,后背却撞上了院落的墙壁。
想起白日的那一吻,心乱得不成个数,他已经俯身过来,手臂挨着我的脸侧,支在身后的墙壁上,高挑的身躯覆盖下浓重的阴影,“赫连云笙,离开了西域一年多了,你在将军府中安静得像个没声没息的影子,你呢,你又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我一时无语,他清浅的呼吸拂动着我鬓角的发丝,低眸凝睇,瞳仁中一抹寥落,让人微微心痛,“我得蒙皇上器重,执掌京城守卫军符,又娶了长安最美的女子,不是该人人艳慕的吗,为何我却并不觉得快乐……”
那一刻,他清水明眸中那分幽邃的疼痛一闪而过,为了谁?当然是那个月下寂寥独奏,洞开着院门,默默等候良人的女子。
我咬了咬唇,缓缓站直身体,直视着他的眼睛,“四爷做事讲求规矩,为何还要带了她回来?四爷身边钗环锦簇,为何又带了我回来?四爷做事尽求完美,想让身边每一个女子称心,却偏偏谁都不会真正如意。”
他不料我如此作答,微微怔在那里,俯身从他支撑墙壁的手下穿过,脸颊碰到了他白玉般的修长手指,微微的沁凉。
我之所以同你回长安,在将军府做个安静的影子,让过去的一切永远尘封在心底,只是因为你给了我承诺。
我爱你一日,便留在这里一日,若有一天这爱不在了,便是这太子脚下皇城之中的深宅大院再是富贵逼人,对赫连云笙又有什么意义呢?
只可惜这些话我并不想对他说,绕过他向着正院的方向走去,他静静站在我的身后,忽然说了一句,“龙武军封锁西市,虽没有抓到劫持你的人,但是却打听到了他的身份,西域的马帮匪首出现在长安,对将军府的一个丫头大动干戈,你就没有一句解释吗?”
果然是他……
我回身,他在月下伫立,衣袂发丝在风中微微飘拂,眸华炯炯,等待着我回答,缓缓扬起头对着他嫣然一笑,绽放的笑靥柔化了脸上每一个清冷的线条,犹若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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