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文集》第88/476页


出了白毛,臭得比阴沟水还可怕。

  极品墨后来总算被瓶装墨汁代取了,小学五、六年级,有人用化学制的墨膏盆,有人用

蜡纸装着墨汁瓶,我则承继了父亲的铜墨盒。

  铜墨盒原是父亲在办公室用的,方正而略带圆角,盖子及盒边都是黄铜打造,上面精工

刻着两个殷商铜器的图纹,盒底则以一块红铜镶嵌。墨盒打开,里面装的是泡了墨汁的丝

瓤,盖子里层有一方石版,大概是专用来添笔的。

  墨盒拿回家的时候,已经是父亲过世百日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墨盒打开,里

面却早已干成了一小块。母亲去找了些丝棉,用水烫熟,又把墨盒洗干净、将丝棉放进去浇

了些墨汁:“从今你就可以不用磨墨了,干了就将瓶装的墨汁加进去,比磨的好,你老子磨

了一辈子,也没磨长久,而且磨出来的墨汁倒在墨盒里容易臭,像他的臭脾气!”

  “用咱们家如兰似麋的墨去磨,就不臭了!”我说。

  “照臭,把麋香闷着,只怕臭得更凶!”

  墨盒确实比较好用,由于有丝棉的滋润。它不必像用瓶装墨汁般地不断添笔;否则会有

渗碗晕浸之忧,也不像磨墨费时间。但是我只用了一年多就停止了,因为我不高兴同学们好

奇地把玩我的墨盒,也不喜欢老师的讯问,尤其是一个初次上课的国文老师,在观赏我的墨

盒之后说:你真有福气!这么小,就用这么讲究的东西!

  我把墨盒洗干净,用父亲丧礼后摘下的自帐白布层层包好,交给母亲,她不解地看我。

  “把它跟黑金条放在一块儿吧!爷爷留下的墨,爸爸舍不得用;爸爸留下的墨盒,我又

何必用呢?”

  有些东西,似乎是当然应该跟着它的主人去的,它属于上一代,能使下一代,有所感

动,却无法进入下一代的生活。

  我又回到了磨墨的日子,而且渐渐开始喜欢那种“墨与砚若相恋恋”的感觉,一块平凡

的石头,一块黑黑的墨条,当注上水,轻轻磨几下,居然就能产生淡淡的幽香和纯纯的墨

汁。它不像瓶装墨汁那么浓,却比墨汁来得细腻;它容易晕散,但晕散得均匀而优美。尤其

是在学国画之后,更知道了墨有“干、湿、浓、淡、黑、白”五韵,又有焦墨、宿墨、埃

墨,乃至松烟、油烟的不同。

  那时我用的是一块日本制的吴竹墨,通体包着金,仿佛一块真的金条。

  我花了好几次赚得的稿费买下它,却发现它是那么难磨,画小小一张图,单单磨墨,就

得耗上10多分钟。

  但是我一直把吴竹墨用到无法再抓得住,才收进柜子,因为尽管难用,它却是我所用过

的最贵的墨,使我想像自己也是昂然的一介书生,如同父亲口中的祖父一般,用那上好的李

廷轩墨,飒飒几笔,就成为众家争求的墨宝。

  每一次看到古画,我都会想,不知道这画家用的是什么墨。如果在裱画店里,我甚至会

贴近那些作品,细细地嗅一下墨的味道,并注意墨沛中是不是有那金玉之屑。

  “有金有玉,这么多年也早掉了!”裱画店的老师傅说:“只有墨最实在,几千年几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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